第436章 顛覆性的一步!
“陛下此法固然匠心独运,將衙役纳入朝廷正式管理体系之中,设想不可谓不精妙。”
“然而,此举牵涉范围甚广,臣忧心若骤然施行,恐会导致冗官冗员的弊端加剧,朝廷的財政负担难免捉襟见肘,难以承受。”
詹徽沉默片刻后,率先开口进言。
夏原吉亦隨之拱手行礼,道:“长久以来,地方官府的开支往往缺乏章法,隨意挥霍,毫无节制可言。”
“若能令各级官府在大明银行设立国库,將收支分別划为两条线,此法確实颇为高明,值得称道。”
“然而,若將衙役全数纳入朝廷正式体系,所需开支势必激增,非同小可。”
“臣以为,若真要推行此策,需循序渐进,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根基未稳,反生乱象。”
身为掌管大明银行的要员,夏原吉对每一两银子的流向都格外在意。
朱允熥目光微沉:“诸位所虑不无道理。然须知晓,从前地方官府的衙役,表面上朝廷未曾拨付薪俸,可实际上,他们仗著手中的权势,从百姓身上巧取豪夺,聚敛的財物何止少数?这些行径,早已悖逆公义。”
“如今,朕欲將这一切纳入正轨,不过是还其本来面目罢了。改制,势在必行,绝无退让之理。”
隨即,他看向夏原吉,语调稍缓,带著几分认可:“不过,你所言也並非全无道理。国库有多少银子,便办多少实事,朕从不奢望一蹴而就,毕其功於一役。”
“此事的要义在於稳中求进,逐步完善,直至天下所有衙役,皆归朝廷正统管辖为止。”
朱允熥心中对此早有筹谋,深知將衙役纳入正规体系绝非一日之功
他从未想过仅凭一道旨意,便让所有衙役摇身一变成为朝廷的“官员”,那样草率的举动,非但无益,反而徒增混乱。
真正的用意在於借“转正”之名,逐步规范衙役的行为,约束其肆意妄为的作风。
只要朝廷释放风声,宣称衙役將与官员同列,纳入正式体系,那些趋利之人便会为了这份“铁饭碗”而收敛行跡,自觉遵纪守法,不敢再如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地盘剥百姓,甚至鱼肉乡里。
与此同时,这场变革也为朝廷爭取了宝贵的缓衝时间。
地方官府可藉机对现有衙役逐一甄別,细加考察,將那些品行卑劣、为非作歹的“害群之马”从队伍中剔除出去,確保这支队伍日后能真正为民效力,而非成为百姓头顶新的枷锁。
“臣赞同!”杨荣率先开口,声音恭谨而坚定。
“臣无异议!”姚广孝紧隨其后,语气沉稳如钟。
詹徽略一沉吟,隨即拱手道:“既然陛下有意循序渐进,量力而行,臣亦无异议。”
王佐见眾臣皆已应声,目光微动,似有片刻犹豫,但最终还是低头恭声道:“臣附议。”
他的语气虽略显迟疑,却也不敢在此时拂逆陛下和眾人之意。
朱允熥闻言,淡淡一笑:“既然诸卿皆无异议,此事便就此定下。”
旋即,目光落在夏原吉身上,语调稍沉,带著几分郑重:“夏卿,大明银行乃此项改革之重中之重。设立国库,推行收支分设,皆需仰仗大明银行的统筹调度,断不可有丝毫差池。务必將此事办得妥帖周全。”
夏原吉连忙俯身一礼:“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其实,相较於那需徐徐图之的衙役制度改革,设立国库、將財政收支一分为二,才是此次新政真正的核心所在。
只要牢牢卡住地方的钱袋子,断了衙役们从百姓身上肆意搜刮的財路,他们的行为自然会受到约束,管理起来也便水到渠成。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对於这收支分设的提议,在场诸位政务大臣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究其原因,大明朝廷的中枢机构,早已施行收入与支出分列的制度。
各部所需用度,皆由户部统一拨付,权势再大的吏部,也绝无可能如地方衙役般,公然向民间伸手勒索。
唯有地方官府,財政收支混为一谈,乱象丛生。
身为朝廷中枢的肱骨之臣,这些政务大臣自然乐见地方官府受到更严密的管束,削弱其恣意妄为的空间。
因此,这条新政甫一提出,便无人出言反对。
不过,朱允熥心知肚明,这看似顺畅的决策,真要推行至地方,必然会遭遇重重阻力。
那些盘踞一方的官吏,早已习惯了財政混乱带来的便利,骤然掐断他们的命脉,怎会甘心束手就擒?
不过,这些都是后事了。
只要一层层压下去,总会有釐清的时候。
隨后,他声吸了一口气:“朕欲推行的第四项新政,便是彻底废除现行军、民、匠、商、灶、僧、道、乐等户籍之分,尽除贱籍之制。”
“从今往后,凡我大明子民,皆为朕之赤子,普天之下,再无贱民之说!”
明朝的户籍制度,堪称严苛至极。
不同户籍之人,绝无跨界从事他类职业之理,且这一规矩世代相传,牢不可破。
例如,军户之子,命中注定只能承袭父辈戎装,奔赴沙场;匠户之后,亦只能手握工具,终生与刀斧锯凿为伴。
同理,乐户、阴阳户、医户,皆如铁律般被框定在各自的命运轨跡中,难以逾越半步。
此制,一方面承自元朝遗风。
元人治下,將天下子民分作三六九等,等级森严,涇渭分明。
另一方面,明朝对此加以强化,实则出自朱元璋的深远考量。
在老朱心中,大明江山若要千秋万代,根基永固,唯有让社会秩序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农民之子,世代耕田锄地;商贾之后,永远奔波於市肆之间……各安其位,各守其责,天下之人皆如棋盘上的棋子,循规蹈矩,纹丝不乱。
如此,社稷方能安稳,皇权自可长存。
或许,底层之人会愤然质问:“凭何不变?凭何我等永居底层不得翻身?”
此言出自肺腑,饱含不甘,振聋发聵。
然而,这不过是底层百姓的血泪呼声罢了。
若站在上层统治者的立场,答案却截然相反。
他们巴不得人人位置永恆固定,绝无一丝动摇。
若农奴翻身把歌唱,底层一朝崛起,凌驾於上,那便是天翻地覆,改朝换代的劫数降临。
唯有万事不变,方能確保上层权贵的利益固若金汤。
然而,在朱允熥眼中,这不过是统治者的一厢情愿,徒具美好幻想,却与现实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