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父老请起,请起!”竇机强压下心中对眼前这些浑身尘土,身带异味的乡民们的厌恶,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老者扶起,又向四周跪在地上的乡民做了个虚托的手势:“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探望诸位,还请诸位千万莫要自外呀!”说罢他便將那位老者扶到自己的座位旁请其坐下,然后才在一旁坐下,举起酒杯:“竇某虽受封於渭阳,却多年未曾与诸位父老亲近,实乃某之过也,今晚当畅饮一番,以敘乡土之谊!饮胜!”
“饮胜!”眾乡民齐声应道。
竇机又斟满酒杯,向一旁的老者举杯道:“小子伏拜长者,望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老者忙道不敢,待饮罢了酒,竇机便令人取酒食来,以为老者上寿,周围的乡民见了,也大著胆子纷纷上前拜谢,竇机和顏悦色,一一询问家中情况,若有困苦之人,不时还让人取来钱帛赏赐,眾人无不拜泣而去。
又约莫过半个时辰,竇机突然放下酒杯,长嘆了一声,面上露出愁苦之色。一旁的老者见状,赶忙询问。却听竇机道:“我这些年来常在雒阳,少归故里,却没想到乡里父老竟然如此贫苦,实乃吾之过也!”
“侯爷何出此言!”那老者笑道:“其实天下的穷苦人多得是,不说远处,便是相邻的长安县,过得还不如这里呢!”
“別处归別处,非我封地之百姓,我管不著!渭阳的百姓却不成,来人!”竇机招了招手,他身后的管事赶忙上前,送上一个木箱,竇机从木箱中拿出一叠契券,向眾乡民挥舞了两下:“诸位父老,这些便是本地乡民向侯府借款的契券,我今日带来,当著诸位的面尽数焚毁。从今晚后,我竇府向渭阳百姓出借的欠款就一笔勾销了!”说到这里,他就將手中的契券丟入火中,只听篷的一声响,那火舌便跳了起来,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將那些契券吞没了。
“此事当真?”坐在竇机身旁的老者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竇机笑了笑,索性將木箱挪了过来:“长者您可以亲眼看看,反正待会都要丟进火中烧掉的!”
老人颤巍巍的拿起一张契券,藉助火光细看,果然上面用端正的笔跡写著欠款人的姓名住址,借款多少,期限多少,利息多少,何时必须还完,果然是一张借据。竇机当著他的面,將契券丟入火中,转眼间便化为灰烬。那老者涕泪交接,伏地叩拜道:“侯爷高义!”
“父老请起!”竇机伸手將老人扶起,笑道:“竇某虽愚,但岂是那等贵財而轻人之辈?富贵岂能常有,雒阳虽好,早晚有一天我还是要归於渭阳的!”
“侯爷请放心!”父老伸手画了一个大圈,大声道:“阳若是不如意,归来便是,无论如何,这里终归是您的封地!你们说,是不是呀!”
“对!千秋百代之后,这里终归还是姓竇的!”
“是呀,侯爷的仁爱之心,我等世世代代都不会忘记的!”
“侯爷之恩,我等小民一定永生铭记!”
在院子的右厢,侯相正吃肉喝酒,一旁的小吏被眼前的场景感动了,道:“郎君,想不到这位渭阳侯竟然是一位仁侯呀!”
“想不到?那就对了!”侯相冷笑了一声,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天底下你想不到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那小吏听出侯相的言外之意,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位竇侯爷不是一位仁侯?”
“这就要看你怎么看了!”侯相望嘴里塞了一块肉,用力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还能怎么看?探问父老,赏赐困窘之人,还焚毁契券,这花了多少钱呀?这还不是仁义?”
“花钱就是仁义?”侯相笑了起来:“要按你这么说,天底下最仁义的人是嫖客了,毕竟他们每次去妓院都付了钱的!”
“这怎么一样?”小吏笑道:“嫖客去妓院虽然付了钱,却是为了妓女的身子,这位侯爷花钱为了什么?这些泥腿子的身子?渭阳侯还没这么好的胃口吧?”
“你这话就说对了!”侯相笑了笑:“渭阳侯的確是为了乡民的身子,但却不是为了睡他们,而是为了他们的性命?”
“性命?这位渭阳侯要求仙?”
“不是!”候相摇了摇头:“我估计是要造反。”
“造反,这怎么可能?”小吏笑道:“天底下最不可能造反的人就是这位渭阳侯,別人造反是为了当天子,可天子哪有他过得舒服,他造反作甚?”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造反是唯一能解释他的做法了!”候相冷笑道:“自古以来,富人对穷人施恩,穷人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报答。渭阳侯突然跑来自家领地,对领民施恩,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要这些百姓的命。你记住了,非分之福不可享,非分之財不可取,这些人吃了渭阳侯的美酒佳肴,拿了他的钱,就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去还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小吏听到这里慌了神:“渭阳侯要是造反,我们就都是附逆之人,家人都要完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