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壮的活塞在蒸汽的驱动下,连杆不知疲倦地往復运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股强大的力量通过传动轴一直传递到船尾的螺旋桨,同时也使得脚下的格柵钢板无时无刻不在微微颤动。
刘松明和他的两位技术保障同僚—老成持重的锅炉专家陈工和年轻的数据记录员小李——正穿著早已被汗水和油污浸透的工装,忙碌地穿梭於机器之间。
“一號气缸温度偏高,松明,检查一下润滑注油器是否通畅!”陈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大声吼道,声音勉强压过机器的噪音。
“好的!”刘松明立刻大声回应,抄起手边的工具包,敏捷地俯身钻到那台不断散发著灼人热浪的机器身旁。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表面温热但內部奔腾著高压蒸汽的黄铜输油管,专注地感受著其传来的细微震动频率,以此判断润滑油的流动情况。
额角匯聚的汗珠不堪重负,滴落在他正在检查的、温度极高的回气管壁上,“刺啦”一声,瞬间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白色水汽。
“主蒸汽压力稳定在0.6个大气压!”小李紧盯著一个气压计,大声报数,同时在本子上飞速记录著,“循环水泵运行正常!————冷凝器真空度保持良好!”
“嗯,保持观察。注意煤渣清理,保持炉膛通风!”陈工拍了拍一名赤果上身的司炉工肩膀,后者默不作声,只是奋力將一铲铲乌黑的煤炭送入熊熊燃烧的炉膛。
在一次难得的短暂休息间隙,三人挤在机舱尾部一个相对通风的角落,就著水壶吞咽著乾粮。
“这铁傢伙,劲儿是足,就是太能吃煤了。”陈工灌了口水,喘息著说,“照这个吃法,咱们舱底那四百多吨煤,根本就撑不到大明。”
刘松明点点头,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计划里前五天是全蒸汽动力,后面视风力情况会辅以风帆,可以適当降低一点煤耗。”
“只要到了夏威夷,便能获得足够的煤炭补充。据说,那边已经储备了近万吨煤炭,就是为咱们这种机帆船准备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確保机器本身运行数据的完整和可靠。陈工,你看这震动频率,比上次近海试航时,是不是要平稳些?我觉得,咱们出发前对底座结构的额外加固,应该是起作用了。”
“但愿吧。”陈工嘆了口气,“这茫茫大洋,要是这铁疙瘩撂了挑子,咱们可就有的修了!”
“不会的。”刘松明神情颇为篤定,“在出发前,我们已经將所有核心设备都进行了反覆检查和维护,而且关键部件,比如备用阀门、密封环和易损连杆,都带了双份。”
“只要严格按照规程操作,定时巡检,及时发现並处理小毛病,它一定能扛过去,带著我们稳稳噹噹地穿过太平洋。”
“航海日誌,“斩浪號”,3月1日,阴,风浪渐起”
“————航行进入第四日,蒸汽动力持续运转已超过七十小时。机器表现总体稳定,但部分高温蒸汽管路接头出现轻微渗漏现象,已安排人员趁停炉间隙进行紧固处理。航速因顶头浪影响,降至7节左右。*
“海况转差,阴云密布,海浪开始猛烈拍打船壳,螺旋桨因舰抬升而部分空转,推进效率有所下降。机舱报告,在连续高负荷运行下,部分传动轴承温度偏高,已加强人工冷却。煤耗因对抗风浪,增至每小时约1.1吨。*
“船员已逐渐適应机器的轰鸣与震动,但仍需密切关注设备疲劳跡象。前路漫漫,真正的考验或许刚刚开始。”
“船长:林泽洋。”
“斩浪號”如同一匹不知疲倦的钢铁奔马,日夜兼程,在无垠的大洋中行驶,白天,它则像一个孤独的先行者,在无垠的蓝色画布上,用黑烟和航跡勾勒出工业文明的早期印记。
而在夜晚下,它的航行灯便成了漆黑波涛中唯一的光点,坚定地刺破深沉的夜幕与无尽的孤独。
“航海日誌,“斩浪號”,3月10日,晴,微风。”
“————感谢天公作美,今日得遇微弱偏东风,已张开全部风帆辅助航行。蒸汽机降为低速运转,仅维持锅炉不熄火及驱动基本动力,速度升至12节,而煤耗大幅降低至每小时0.7—0.8吨,令人欣喜。”
“根据天文观测与航海钟定位,我们確信已非常接近檀华岛(今瓦胡岛)。
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已陆续观察到隨洋流漂浮的树枝、树叶甚至零星果实,空中盘旋的海鸟种类和数量也明显增多,皆是近陆之兆。”
“本次纯蒸汽动力航行段,至今已歷时约十四天,航程超过三千八百公里,机器经受住了初步考验。虽有小恙,但均在可控范围內且得到及时处理,无碍大局。全体船员,尤其是隨行机师,功不可没。”
“船长:林泽洋。”
第二天午后,正当大部分船员开始轮换用餐时,主桅杆顶端的瞭望哨突然传来呼喊:“陆地!右舷前方,是陆地!”
这声呼喊瞬间打破了船上沉闷的气氛。
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爭先恐后地涌上甲板,扶著舷墙向西眺望。
林泽洋船长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檀华岛鬱鬱葱葱的绿色轮廓已然在望。
刘松明靠在仍在微微震动的舱壁上,看著远处海岸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掏出隨身的笔记本,在第一阶段总结栏里,郑重地写下:“首阶段航行成功。机器可靠性验证通过八成,关键数据已记录在案,亟待靠港进行详细检修与数据復盘。”
“斩浪號”拉响了汽笛,低沉而悠长的声音迴荡在海湾,既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也是在向这片古老的海洋,宣示著一个新时代航行方式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