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珩静静听著,眼中流露出了思忖之色。
修行路上,背叛、伏击、弱肉强食、身不由己————这些戏码他见得太多。
苏霜絳的遭遇固然令人唏嘘,但在这残酷的修仙界,也算不得多么离奇。
只是,故人沦落至此,又恰巧被他遇见————这其中的因果,似乎並非一句“巧合”能轻易带过。
他没有安慰,反而直接抓起了苏霜絳的手腕,在对方微闪的眸光下,一道磅礴凝实的法力直接顺著经络钻入了体內,开始探查起来。
“林兄————如何?”
片刻后,林长珩撤去法力,鬆了手腕,苏霜絳立即轻声发问,带著希冀和忐忑,仿佛这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此时,台上的拍卖仍在继续,一件件三阶物品被呈上、竞价、成交,恰又是一件新品上台。
林长珩照常扫了一眼后,沉吟著道:“魔道禁制虽然诡异难缠,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想到的法子便是【暗煌玄焰】,此火至阳至刚,曾经帮他解开了魔道的咒印,对此如出一辙的禁制,未必不能见效。
苏霜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眸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急切传音:“林兄有法可解?若能救小女子脱离此苦海,小女子愿————”
她话未说完,脸上的喜色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忧虑与无力,可是这秘店背后的势力————他们岂会轻易放人?我们这些被安排”在此的女子,身上都打著他们的烙印,几乎与货物无异————
林长珩看了身侧女子一眼,虽然他行事素来以利益权衡为先,权衡得失,计算成本。
萍水相逢,拔刀相助,非他本性。
但眼前之人,终究是“故人”。他这修仙路上,能称得上“故人”者,寥寥无几。
眼睁睁看著一位尚存善缘的故人,在眼前沉沦魔爪,任人摆布直至彻底凋零————哪怕心硬如铁,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在不危及自身根本、代价可控的范围內,出手拉一把,亦是遵从本心的一点惻隱。
“无妨。”林长珩的传音平稳而有力,带著一种奇特的安抚意味,“禁制之事,由我一试。秘店方面,我也会一问。”
苏霜絳眨了眨眼,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將林长珩拖入这趟浑水,可求生的本能、对自由的渴望,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让她无法开口说出拒绝的话。
一时间,心绪纷乱如麻,竟是怔在了那里,思绪有些拋锚。
林长此刻也无暇多顾,他的注意力,已被台上新呈上的一件拍品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主持拍卖的玉面女修,手中托著一道色泽暗黄、边缘略有破损的兽皮捲轴。
她並未立刻介绍,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台下,才用那清脆的声音补充道:“————诸位道友,此捲轴颇为特殊。寄拍者透露,他先前在宋国游歷时,曾於短时间內,秘密售出过两次。如今,他因故即將远行,离开这一域,也是最后一次寄拍了。”
她这番铺垫,成功勾起了台下不少人的好奇心。
“哦?玉面仙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別卖关子了!”
台下当即有人忍不住出声催促,声音经过偽装,显得瓮声瓮气。
“咯咯————”玉面女修掩口轻笑,眼波流转,“既然诸位道友心急,那小女子便直说了。此捲轴內记载的,並非功法,也非法术,而是一桩颇为偏门的秘术!”
“秘术?”台下不少人“面面”相覷。
“正是。”玉面女修点头,“此秘术对於绝大多数修士而言,或许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因为,这秘术的作用,是用来压制、乃至偽装结丹时引发的天地异象!”
“什么?压制结丹天象?”
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和更多的窃窃私语。
玉面女修继续解释道:“简而言之,修炼此术后,在结丹最后引动天地灵气共鸣、產生异象之时,修士可以运用秘法,对异象进行一定程度的压制和改变。
譬如,原本该是金丹异象”的,可以压制、偽装成真丹异象”的规模和气势;而真丹异象”,则可以压制、偽装成假丹异象”————”
此言一出,台下原本被勾起的好奇心,瞬间冷却了大半。不少人发出失望的嗤笑声,或是摇头不语。
“果然鸡肋!”
“我辈修士结丹,哪一个不是盼著异象越宏大、越惊人越好?那代表著潜力与天道的认可!压制异象?岂不是自损道心?”
“除非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结丹时异象太显眼,引来仇家或对头吧?”
“宋金確实如此,但咱们元山国还算安稳,没有必要————”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可辨。绝大多数修士对此术之以鼻,认为其价值有限。
然而,角落里的林长珩,双眸却骤然亮起一抹精光!
压制结丹异象的秘术!
他心中瞬间翻腾起来。他身怀诸多秘密,根基远超同阶,一旦结丹成功,引动的金丹异象必定非同小可,极可能引人注目。
在这看似中立平和的元山国,低调依然是第一要务。
若能提前掌握这等秘术,將金丹异象压制、偽装成普通的真丹异象,无疑能极大地降低风险,减少麻烦!
“另外————”
台上玉面女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眾人的议论,也提出了限制条件,“寄拍者特別要求,拍下此捲轴的道友,只可自身修习使用,並需当场立下天道誓言,不得以任何形式外传,违者,自有天道因果惩戒。”
果然,当玉面女修报出“起拍价两百中品灵石”后,应者寥寥。
只有三四个白雾气团象徵性地出了几次价,將价格缓慢推到了三百中品灵石左右,便似乎都失去了兴趣,加价变得迟疑。
林长珩耐心等待著。
当价格在三百二十枚灵石上停顿了片刻,玉面女修准备开始倒数时,他才不慌不忙地,用经过偽装的声音报出一个价格:“三百四十枚。”
这个价格不算高,但已接近此物在眾人心中的“鸡肋”价值上限。先前出价的几人沉默了一下,其中一人又加了一次:“三百五十枚。”
林长珩毫不犹豫:“三百六十枚。”
这次,再无人跟进。一种对大多数人无用的偏门秘术,付出超过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在许多人看来已不划算。
“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成交!恭喜这位道友!”
玉面女修敲定结果,目光朝著林长珩的方向扫了一眼。
几乎与其同步般,前面的不少修士也回头望了林长珩一眼,意味不明。
对此,林长珩心中淡定,起身去后台交割,秘术捲轴到手。
此后的拍卖,林长珩再也没有出言喊价。
很快,就到了第二环节的“以物易物”。
身著黑袍的主办方修士,直接让出了石台,交给了眾修。
上台者,所取出之物,尽皆三阶层次。
要求交换的,也全是三阶之物!
但场面上却一直不温不火,成功交换者寥寥几人。
根本比不过第一环节拍卖会的热闹程度半点。
毕竟没有作价灵石,双方需求难以完美匹配,而在场修士都心志坚定,目標明確,交易大多只能作罢。
直到一个绿袍修士上台,慢悠悠地开口,顿时让整个场面如乾柴遇到烈火般,爆燃起来。
不少修士的双眸都发直。
只因他说的四个字是:“残缺古宝”!
“请道友快快取出来一观。”
下面有修士连声催促。
“嘿嘿!”
绿袍修士一笑,一拍储物袋,取出的是一尊长满青铜锈的小鼎。
悬在空中,滴溜溜地缓缓转动。
古韵古意,威能暗凝,气机却不外露————
当真是古宝!
但这鼎,却双耳缺了半耳,四足缺了一足,鼎身之上,还崩开了一道细缝裂口。
饶是这样,在场不少修士都表达了渴求之意。
林长珩自然也心动了,毕竟是古宝,上次在【甲子秘境】璇璣真人的手中见过,眼馋得紧,下意识身形挺直,凝神看去。
只是对方一开口,就要三阶上品的某种宝物,林长顿时偃旗息鼓。
暗自嘆气!
知道这不是目前的自己可以触碰到的东西。
但场中修士的底蕴还是颇为深厚的,竟然还真有人可以提供绿袍修士需要的宝物,上台相互检查后,残缺古宝竟然成交了!
“林兄————”
就在林长珩心中感慨,注意力还停留在那笔令人艷羡的交易上时,他的袍袖忽然被轻轻拉扯了一下。同时,一道细弱却清晰的传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忐忑,传入他耳中。
是苏霜絳。
林长珩讶然转头,看向身侧女子,传音带笑问道:“怎么了?”
他以为苏霜絳又想起了自身处境而焦虑。
然而,苏霜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閒適瞬间凝固,双眸骤然圆睁!
“林兄,我————我可能知道一件类似古宝的下落!”
苏霜絳的传音带著急促的喘息,显然她自己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衝击得不轻,“就是那有古韵的器物,也有著些许残缺!”
“什么?!”
林长珩心中剧震,急声传音追问,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苏仙子,此言当真?你看清楚了?是类似台上那种古宝?”
“我————我自然不会骗林兄!”
苏霜絳此时似乎暂时拋开了自身的焦郁,努力回忆著,语气变得认真而肯定,“就在上次,我和那几位道友探寻的那处————位于越国的结丹隱秘洞府中!
我们在最核心的密室石床木盒中,確实看到了一件铜镜器物!”
“通体布满铜绿,有很明显的岁月侵蚀痕跡,顶上裂开了一角,灵气波动非常隱晦,却又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当时我们还以为,那或许是洞府主人遗留的某件特殊器物,因为残破了,所以灵光不显。现在看到台上这青铜鼎,听他们说起古宝”、残破”、古韵”————我越想越觉得,我们当时看到的那件东西,很可能就是一件残破古宝!”
越国的隱秘结丹洞府?残破铜镜?古韵明显?
林长的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起来,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思维高速运转。
“此物————如今还在那洞府之中?”
他沉声问道,这是关键。
苏霜絳的声音顿时低落下去,带著浓浓的惋惜:“不在了————当时我们觉得那东西虽然残破,但能被放在核心密室,或许另有玄机,便由我小心地將它收了起来,放入了我的储物袋。可是————后来我们遭遇伏击、叛徒出卖,所有的储物袋都被那帮恶贼抢走了!那件疑似古宝的器物,自然也在其中。不然,若能留到现在,我定当直接將它赠予林兄,以报援手之恩!反正以我的修为,距离使用这等宝贝,实在太过遥远了————”
被抢走了?
林长珩眼神微眯,心中念头急转。
一方面,苏霜絳此时身陷囹圄,有求於己,且自己已经答应尝试救她,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在此事上欺骗自己。
骗局需要有收益支撑,她编造一个虚无縹的古宝下落,除了可能激怒自己,对她並无任何好处。
另一方面,从苏霜絳的描述来看,伏击他们、並最终得手的那帮人,实力应当不会强得离谱。他们能成功,靠的是出其不意的埋伏、以逸待劳,以及最关键的內应叛徒偷袭。
这说明对方的整体实力,很可能也是以筑基中后期为主。
一群最高可能只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抢走了一件他们自己很可能都认不出来、以为是普通残破器物的古宝————
“妙极了!”林长珩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如果那件器物真是古宝,且落在一群不识货、修为有限的修士手中————那它被妥善珍藏、或高价转卖的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被隨手丟在某个头目的储物袋角落,或者被当作不太值钱的“战利品”之一存放著。
只要找到那帮人,確定古宝的下落,然后————取回来!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一件古宝的价值,哪怕残破,不仅可以给结丹后实力加持,更是未来道途上的一张强力底牌!
风险?当然有。
需要进入越国,並確定那帮人的身份、实力、老巢,需要计划周详的夺取行动。
但相比起可能的收益,这些风险在林长珩看来,完全在可以承受和计算的范围內!届时,他可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谨小慎微的筑基修士了。
他心中隱隱兴奋起来,看向苏霜絳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没想到,这次秘店之行,最大的收穫,可能並非那捲轴,而是————这位故人带来的机缘。
“林兄————”
苏霜絳见林长珩沉默不语,眼神变幻,心中不由忐忑起来。
她也想到了自己这番话可能引发的怀疑,毕竟空口无凭,指认一个虚无縹緲的古宝下落,会不会让林兄觉得她在故意画饼、以求脱身?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解释或自证。
“我信你。”
林长珩打断了她,传音平静而有力,三个字如同定心丸,“此事若成,亦可顺带帮你报仇雪恨。”
苏霜絳浑身一震,抬起头,瞬间红了眼眶,鼻尖酸楚。她用力点了点头,將所有感激与希望,都寄托在这简短的承诺之中。
此时,台上的以物易物环节已近尾声。
隨著台下没有修士再度上去,金面修士再次现身,简短宣布本次秘店结束,並提醒眾人有序离场,遵守规矩。
很明显,和林长一般,不少筑基巔峰的修士,都放弃了上台机会。
囊中羞涩,可以理解。
场中气氛鬆动,穿著白袍、参与的修士们开始陆续起身。
有人直接將身边侍奉的女修丟在原地,冷漠离去,仿佛她们只是用完即弃的工具。
也有人似乎颇为中意怀中美色,揽著女修的腰肢一同起身,走向会场出口处,与黑袍老嫗低声交谈几句,然后缴纳一定数量的灵石,似乎是在“赎买”。
林长珩一动未动,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如何操作,已然有了清晰的计划。
他不再犹豫,手臂用力,將苏霜絳柔软的身躯更紧地揽入怀中,一只手甚至颇为自然地搭在了她那挺翘的臀儿上,反覆摩挲起来,作出一副沉迷美色、意犹未尽的不羈模样。
“嚶嚀————”
苏霜缝身体一僵,俏脸和脖子都染上了緋红,隨即明白过来,配合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娇哼,將脸埋进林长珩颈窝,姿態亲密。
林长珩揽著她,隨著人流,不疾不徐地朝著出口处的黑袍老嫗走去。
来到近前,他刻意让声音带上一丝慵懒和满意:“这位道友,此女甚合我意,不知要带她离开几日,需要何等代价?”
黑袍老嫗嘿嘿一笑:“前辈,八百中品灵石即可,但需要提醒的是,此女身体內含有魔道强横禁制,难以解除,成本极高,除了当做炉鼎,別无他用的。不知前辈可还需要?”
“春宵一刻值千金,八百对一千,倒也不亏。”
一袋灵石丟出,在黑袍老嫗乐呵呵地行礼恭送下,林长珩揽著苏霜絳,顺著来时的狭长通道返回。
来到外界夜色中,他並未解除偽装,揽著修为被锁在练气期的苏霜絳,肉体力量全开,化为一道残影直接离开了山肩区,径直返回云雾区。
进入洞府,开启禁制,林长珩这才鬆开苏霜絳,撤去身上的白袍斗笠,收入【壶天福地】之中,恢復了本来面目与气息。
“多谢林兄救命之恩!”
苏霜絳重得新生,站在洞府中,显得局促不安,又带著劫后余生的恍惚,而后跪伏在地。
“此地暂时安全。”
林长珩將其扶起,对她道,“你身上禁制未解,法力被锁,如今修为不过与练气中期相仿,在此静养即可。我需要先闭关一段时日,处理紧要之事,洞府隨处可走,只是切记不要触动静室阵法即可。待我出关,再设法解决你之禁制,並详细商议那古宝与报仇之事。”
苏霜絳连忙点头,她深知轻重,也看出林长珩有要事在身,能暂时脱离魔窟已是万幸,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全凭林兄安排,霜絳在此静候。”
林长珩点点头,不再多言,丟出了一个装著必要物资的储物袋。
安顿好苏霜絳后,林长回到了自己的核心静室。
他盘膝坐下,面前依次摆开了两堆东西:炼製【降尘丹】的全部药材;刚刚拍下的那捲记载著压制结丹异象秘术的古老兽皮捲轴,名唤【遮天蔽机秘术】。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所有杂念都被拋开。
再遇故人、古宝线索、苏霜絳的恩怨————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重要、最核心、准备了数年之久的事情,只有一件——
炼丹、闭关,衝击金丹大道!
半年后。
林长珩盘膝而坐,身前放著两个装著精品丹的寒玉瓶,面容平静,如佛如圣。
忽然,深吸一口气,静室內的浓郁灵气如同受到牵引,猛烈扑来,向他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