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倾天
柳彻一確实是无可爭议的传奇。
但他的这一辈子还是有很多的遗憾，很多的失败。
很多很多，多到难以细数。
只不过这些东西都没能彻底击倒他，让他彻底的爬不起来。
然而在被炼天界排斥出去，这对重伤的宿敌在秘境中待了几百年的时间，却发现自己的伤势因为种种原因难以恢復后————
柳彻一发现，自己作为正道魁首那千锤百炼的道心仿佛也受创了。
竟然开始重新畏惧早已拋在脑后的死亡。
这很不正常，但好像也很正常。
修士几乎没有不追求长生久视的。
哪怕是正道修士，很多人修仙的动机其实就是为了长生不死，怕死反而是一种动力，能让他们攀登到更高的境界。
柳彻一忽然很想活下去。
他倒是也有一些办法，能够以旁门左道延寿，癒合伤势，但那样做的代价是会让境界跌落。
青月阳肯定也有类似的法门。
但他们都清楚，先动手的话，必然就会被保留境界的那人击杀。
人族与妖族的血海深仇，不是仅仅一次的並肩作战，是过去的一点点交情可以消弭的，那同样是灭族之恨。
而只要杀掉对方，杀掉其种族的最后一个存在，便是为这一切画上句號。
於是身受重创的二人便陷入了类似於囚徒困境的局面，僵持住了。
最初的一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拉青月阳同归於尽。
他相信青月阳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二人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处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中。
但很快————这种想法就逐渐淡了下来。
因为柳彻一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炼天界的天道为什么要把他们两个丟出去，而不是留下来抗爭？
要知道天道蒙昧，除非大乘期修士以本我被飞快磨灭的代价强行以身合道，否则没有明確的自我意识，只有本能。
但其实答案也很简单。
有本能，就代表著有生命。
在个体面临不可避免的死亡的时候，自然会想留下传承与延续，这是生命的本能。
於是柳彻一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並不是道心受创。
他怕死，並不是因为惧怕死亡本身。
这种恐惧与绝望的本质，是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家乡，自己的一生，自己与同袍的努力，最终没有任何存留，没有未来。
无法改变。
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才是最终极的绝望。
那怎么样才能有意义呢？
作为正道魁首，他一瞬间就得出了其实已经老生常谈的结论。
就算他拼尽全力延寿，在虚空中遇到世界的可能也太低太低。
但如果只需要有人能传承，能够带著炼天界的痕跡活下去，就能让这一切变得有意义。
这个人未必一定要是自己。
炼天界还选了另一个人。
青月阳。
但要他对自己的宿敌低头，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那么，就趁著大乘期的修为还在，能够做些什么的时候————去试著做做看吧。
於是柳彻一放弃了延寿法门的使用，放弃了和青月阳爭抢天地之主的权限，在青月阳无法理解的眼神中肆意挥洒著自己的本源。
他把自己的力量，自己的一切一点点的注入飞升台。
他设计了一个能够把自己最强大的绝学继承下去的传承，一个內外嵌套，自成循环，虽然很弱，但可以支撑比他全盛时期寿命支撑的更久的系统。
为了確保传承不被破坏，柳彻一做了两件事。
其一，他並没有在传承中留下意志或者含有意志的器灵，整个传承秘境的核心是空缺的，虽然可以自行运转，但只要青月阳愿意在他以记忆构建的幻境中呆满五百年，那么同样可以掌控传承秘境。
而若是真的这么做，对方也可以借著这个系统进一步延长寿命，支撑得更久。
其二，他的传承对青月阳也是开放的—前提是按照传承的规则，和其他试炼者相对公平竞爭。
如果抵达的那个世界真的平平无奇，或者都是异类，没人能击败他，那么就让给青月阳吧，他要夺舍还是要转世投胎都隨他便，反正也算是占了一回辈分上的便宜。
但无论选择什么，囚徒困境被破解，对方起码能够活下去。
而青月阳也同意了。
於是他走入了幻境，接受了自己这个老对手的绝大部分记忆。
柳彻一了解自己的这位老对手，知晓他足够骄傲，不会侮辱一个死人的坚持。
他消散在这片天地中，化为了最后的养分。
他越过了这份绝望，痛苦与虚无，越过了对於生死的执念，找到了自己此生的意义和归宿。
但他可能並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