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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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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笼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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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海鸥”旅店二楼的客房,窄得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潮湿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墙壁上,廉价的印墙纸早已被潮气侵蚀得捲起了边,露出底下发霉的黄褐色墙板。

周正就坐在这口“棺材”里。

他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心里是止不住的忐忑。

他不知道,陈九为什么要单独见自己,更不知道自己要迎接什么。只是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

他面前那张半旧的木桌上,放著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

茶叶是劣质的茶末,在浑浊的茶汤里载沉载浮,像他此刻那颗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

他不敢喝。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

陈九。

这个年轻人,此刻正背对著他,站在那扇唯一的小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浓雾吞噬的、看不见星月的夜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下,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柄出鞘的、沉默的刀。

刀未动,寒气已然浸透了整个房间。

周正觉得冷。

不是因为窗外那冰冷的海风,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自从那晚在船上,华金揭开了罗四海那惊天的阴谋之后,这种寒意便如影隨形,日夜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怕。

他怕罗四海的狠辣,怕自己一旦暴露,会被那个开平同乡用最残酷的手段清理门户。

他更怕陈九。

怕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这些天,他跟在陈九身边,看著他用雷霆手段捕获梁储,看著他安排的一桩桩一件件,不动声色地布下一张张网,他心中的恐惧便一日深过一日。

他知道,自己几次发愣,犹豫骗不了人,迟早会被质问。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周生。”

陈九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两块粗糲的石头在摩擦,却让周正的心臟猛地一抽。

“你知唔知,”陈九没有回头,依旧望著窗外,“金山也好,维多利亚港也好,耶鲁镇也罢……呢啲华人聚居的地头,点解食得最多的,永远都系杂碎?”

周正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陈九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杂碎?

牛杂、猪杂、下水……那些被白人屠夫们当作垃圾一样丟弃的、最廉价、最骯脏的部位。

“因为……因为平(便宜)……”周正下意识地回答,声音乾涩。

“平?”

陈九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冇错,系平。”陈九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在周正的对面坐了下来,“平到好似我们呢班过海华人的命一样。”

他拿起桌上那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在指尖轻轻地转动著。

“鬼佬食肉,食最好的牛扒、最好的猪扒。食剩的骨头、內臟,就掟出来,给我们呢班黄皮狗抢。”

“我们呢?我们不仅抢,仲要抢得好开心,抢得好满足。我们將这些杂碎,用姜葱、用八角、用各种香料,炆啊、燉啊、煮啊……整到香喷喷,然后话给自己听:『睇,我们几叻!几有本事!连鬼佬唔食的垃圾,都可以整成山珍海味!』”

“我们甚至……为呢碗杂碎,爭得头破血流,打生打死。”

陈九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周正的眼睛。

“周生,你话我知,金山唐人街,六大会馆,边个唔系靠住吸自己同乡的血,去供奉鬼佬,换返几块食剩的骨头?至公堂,我大佬赵镇岳,他做的鸦片走私,难道不是將从同胞身上榨出来的银钱,换成毒药,再卖返给同胞,让他们在飘飘欲仙中,烂穿条肠肚?”

“萨克拉门托,中国沟,嗰个协义堂,同罗四海呢度,做的又有乜分別?一样是开赌档、开烟馆、开鸡笼!一样是放贵利、卖猪仔、逼良为娼!一样是將自己人踩落泥潭,再从泥潭里,榨取最后一滴油水!”

“你跟咗赵龙头咁多年,呢条数,你比我更清楚。”

陈九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话我知!周正!点解?!点解会搞成咁?!点解我们华人过到海,唔系想著点样拧成一股绳,去同鬼佬爭食,反而系先关埋门,自己人先杀个你死我活?!將自己人先食干抹净?!”

“点解啊?!”

这声嘶吼,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不解,狠狠地砸向周正。

陈九没有等他回答,或许他根本不屑於听周正的任何辩解。

他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冰冷的声音,说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在血与火中苦苦思索出的答案。

“因为……我们从大青国带来的,不止是辫子和黄皮肤,仲有……刻在骨头里的嗰套规矩。”

“嗰套……人食人的规矩。”

“在乡下,有官府,有乡绅,有族长。官压绅,绅压民,大鱼食小鱼,小鱼食虾米。一层一层,剥皮拆骨,天公地道。”

“我们恨贪官,恨劣绅,但我们心底里,却又想著有朝一日,自己都能坐上那个位,去做更威风、更狠的官,更恶的绅。”

“来到金山,冇咗皇帝,冇咗官府,但呢套规矩,却被我们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六大会馆,就是新的乡绅;各个堂口,就是新的族长!他们做的,同大青国的官老爷们,有乜分別?!”

“冇!一模一样!”

陈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他们將唐人街,將中国沟,將每一个华人聚集的地头,都变成了新的铁笼!一个比大清国更细、更黑、更冇希望的铁笼!”

“鬼佬在笼外面,用枪炮、用律法、用歧视的眼光,將我们死死困住。而笼里面的头人呢?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唔系想著点样带大家撞开个笼,而是先转过头,对自己人落手!因为自己人最好虾!最易呃!最唔会反抗!”

“他们將所有人的血汗都榨乾,然后捧著这些血汗钱,去笼外面,跪在鬼佬面前,摇尾乞怜,只为换鬼佬一句『好狗』,换几根食剩的骨头!”

“这就是我们华人的宿命吗?周正?!”陈九的声音再次拔高,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从一个大笼,跳进一个小笼,然后在这小笼里,互相撕咬,直到所有人都变成一堆烂肉,一滩血水?!”

“我……我……”周正张了张嘴,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辩解,想说这都是为了生存,想说这都是被逼无奈。

“九爷……呢个世道……就系咁样……”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乾涩,“我们……我们都係为啖食(为口饭吃)……鬼佬唔给我们活路,我们……我们只能……”

“只能自己人食自己人?!”

陈九打断他,眼中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为啖食?梁储为啖食,就可以將同乡妹仔卖落鸡竇?!罗四海为啖食,就可以將几千兄弟的命当赌注?!你周正为啖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帮他们做数簿,將那些血汗钱变成你袋里的鹰洋?!”

“我……”

周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陈九的话,狠狠地扎进了他內心最深处、那个他一直不敢去触碰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妻儿,想起了自己当初过海时,对他们许下的诺言——“等我发达,就接你们来金山享福”。

可现在呢?他所谓的“发达”,却是建立在无数同胞的血泪之上。

他寄回家的每一枚鹰洋,都可能沾著某个矿工的血,都可能是一个家庭破碎的哀嚎。

“你知道我来金山之前,带著一班兄弟剪辫子,发毒誓,说』死不上枷锁!』,可我来了这新旧金山,满目之下,全是枷锁。”

他戳了戳周正的心臟位置。

“你话给我知,这枷锁在哪里?”

“九爷……我…我知错了……”周正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但……但我有乜办法?我唔跟住做,死的就是我!赵龙头…罗香主…他们边个,是我惹得起的?我……我都有家小要养啊…”

陈九看著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

“家小?”他轻声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失望。

“周正,你回头睇下。”

他指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呢个铁笼里,边个冇家小?那些被剋扣工钱的矿工,他们身后,是不是有等米下锅的老人?那些被卖落火坑的妹仔,她们是不是也有盼女归家的爹娘?”

“你以为你的家小,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毁掉別人的家小吗?”

“你以为你投靠了罗四海,就能保你一世富贵,保你家小平安吗?!”

陈九的声音陡然转厉,“华金讲得一清二楚!罗四海的船,是条鬼船!一旦开船,我们所有华人,都要同他一齐陪葬!到嗰阵时,你估你袋里的银钱,能买得返你条命?!”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周正心中所有的侥倖与挣扎。

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天。

看到了白人暴徒们举著火把和枪枝衝进唐人街,看到了自己的家喝这一身肉都被付之一炬。

那不是想像,那是近在咫尺的、可以预见的未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的惨嚎,从周正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在接连天的压力,和陈九的注视下,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看著陈九那双赤红的眼睛,看著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黝黑脸庞,惴惴难言。

“噗通——!”

周正从椅子上滑落下来,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子,赤裸裸地暴露在陈九的目光之下。

他无法抑制,伏在地上,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痛苦的呜咽,渐渐地,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绝望的嚎啕。

他哭自己这些年来的身不由己,哭自己在两头之间的摇摆,哭自己的软弱。

更哭……那份他早已丟失,却又在此刻被陈九唤醒的,刚来金山时,睡大通铺攒钱吃杂碎的日子。

陈九没有去扶他。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看著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

哭了不知多久,周正的声音渐渐沙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抬起那张布满了泪痕和鼻涕的脸,仰视著陈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九爷……九爷……我……我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狠狠地抽打著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我之前……已经投靠咗罗四海……”

他终於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他应承我,事成之后,给我做维多利亚分舵的大管事……管数簿……仲……仲话分我一成巴克维尔收来的金砂……”

“我……我一时被猪油蒙咗心……我……”

他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

“你同他讲了些乜?”

“我……我讲咗你的真实身份,讲咗你是金山总堂新扎的红棍…讲咗你来维港,系要……系要收返分舵的话事权…讲咗赵镇岳已经死了…”

他看到陈九的眼神骤然变冷,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陈九脚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

“但系!但系我发誓!九爷!我只是讲了这些!关於你的计划,关於你手下有几多精锐,关於萨克拉门托那些事……我半个字都冇提过啊!”

“我……我都有留后路!我怕啊!我惊罗四海会过桥抽板,事成之后杀我灭口!我……我唔敢將所有的都讲晒啊!”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著,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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