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粗糙的瓷碗摔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脆响,在幽静的茅屋中尤为惊心。
秦霜如遭雷殛,魁梧身躯抑制不住地剧烈战慄,双目死死大睁,死盯著眼前那形容枯槁的食客,喉咙里挤出的声音颤抖得几近走调:
“风……风师弟?!”
正在疯狂扒饭的聂风,埋葬在乱发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然则也就仅仅停顿了这么微乎其微的一息,他便復又低垂下头颅,宛若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继续机械而木然地往嘴里硬塞著米饭。
仿佛“风师弟”这重若千钧的三个字,於他此刻空洞的神识而言,不过是穿堂而过的过眼云烟,激不起半点微澜。
“风师弟!真的是你?!”
秦霜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热泪夺眶而出。
他激动得忘乎所以,下意识地便要伸出双手去狠狠钳住故人的肩膀。
可双肩微动,猛然惊觉自己早已是废人一个,只能任由那两截空荡荡的残破袖管在半空中淒凉地甩动了一下。
他不管不顾地踉蹌上前一步,连珠炮般急切发问,满眼皆是痛心疾首的关切:
“你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云师弟呢?他去哪了?”
幽暗的土屋內,回应他的唯有死一般的寂寥,以及那令人肝肠寸断的机械咀嚼声。
直至最后一口残羹冷饭咽下喉咙,聂风隨手將缺口粗瓷海碗往桌上一拋,在一声清脆碎裂声中缓缓站起挺拔如枪的身躯。
他自乱发间微微抬眼,一双赤红如血、深邃如渊的魔瞳,漠然无情地扫过眼前肝肠寸断的秦霜与瑟瑟发抖的丁寧。
那眼神空洞死寂,犹如两口乾涸百年的枯井,寻不见半点生而为人的情感涟漪。
他早已斩断了过往红尘,压根不认得眼前这位肝胆相照的同门大师兄。
循著野兽般的本能游荡至此,不过是飢肠轆轆,如今酒足饭饱,自当离去。
聂风豁然转身,迈开透著死气的僵硬步伐,头也不回地径直朝院外走去。
“风师弟!你要去哪?!”
秦霜见状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残躯猛地横亘上前死死堵住狭窄木门,声嘶力竭地泣血大吼,
“我是大师兄啊!”
“你睁眼看看,你不认得我了吗?风师弟!”
聂风前行的步伐未有半瞬凝滯,直面眼前拼死拦路的旧日手足。
那双如血魔瞳深处陡然掠过一抹暴虐凶光,一股冰封数里、刺骨生寒的恐怖杀意如潮水般瞬间吞没整间茅屋。
然则,他终究未曾真正拔刀出招。
或许是脑海深处尚未彻底燃尽的最后一丝人性本能,令他对眼前这个双臂尽断的残废旧友生出了微弱的惻隱;
又或许,在他如今唯余杀戮的魔境之中,眼前这只隨手可灭的螻蚁根本不配他动用半分真力。
嘭的一声沉闷震响,聂风周身猛然激盪出一股雄浑如海、不可违逆的强横罡气,如摧枯拉朽般直直撞在秦霜胸膛之上。
將这魁梧汉子硬生生震得踉蹌狂退数步,颓然跌坐在冰冷泥地之中。
隨后,聂风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吝嗇半点,身形如鬼魅般倏忽一晃,瞬间化作一道贯穿春风的悽厉黑影,掠出残破篱笆,彻底隱没於村外那漫山遍野的灼灼桃花林深处。
“风师弟——!”
秦霜狼狈跌坐在尘土之中,死死望著那道魔影被茫茫林海吞噬的方向,喉间爆发出一声泣血般撕心裂肺的悲愴嘶吼。
两行浊泪再也抑制不住,顺著他刻满沧桑风霜的脸颊蜿蜒滑落,滴碎在冰冷泥土之中。
故人相逢,本该把酒言欢,如今却形同陌路、相见不识,这世间最刮骨剜心的残忍,莫过於此。
秦霜久久瘫坐在地,直至最后一丝魔气波动都在落英繽纷的桃花深处彻底消散殆尽。
他才如同被抽乾了精气神般收回黯淡目光,满脸皆是化不开的淒绝与颓然。
噠噠噠的急促马蹄声,如骤雨般骤然撕裂了水乡渔村的避世寧静。
十余名身披锦绣飞鱼服、腰悬冷冽绣春刀的朝廷大內精锐纵马狂飆而至,捲起漫天黄浊烟尘。
为首那名统领在篱笆院外猛勒韁绳,胯下战马长嘶人立而起。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跌坐在地的断臂村夫,马鞭一指厉声呼喝:
“喂!前面那个!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披头散髮、眼睛血红的疯子从这跑过去?”
秦霜心头猛地一凛,常年混跡江湖的本能令他瞬间敛去所有悲戚,不动声色地借著起身动作抹去眼角残留泪痕。
他微微佝僂起原本挺拔的脊背,换上一副乡野村夫独有的愚钝茫然之色,颤巍巍地迎著马鞭反问道:
“官爷说的……可是个饿极了的討饭乞丐?”
“乞丐?”
侍卫统领浓眉倒竖,手中马鞭凌空抽出刺耳气爆,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肃杀的冷哼,
“狗屁乞丐!”
“那是朝廷下了百万黄金海捕的头號钦犯!”
“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头聂风!”
“你个乡巴佬若是胆敢知情不报,当心大好头颅不保!”
“聂风……”
秦霜低头装作惊恐万状地喃喃咀嚼著这个名字,隨即壮起胆子微微抬头,战战兢兢地出言试探,
“草民斗胆敢问官爷,这叫聂风的……究竟犯下何等滔天大罪?”
“竟能惹得朝廷老爷们如此兴师动眾?”
“哼,哪来这么多废话!”侍卫统领极不耐烦地挥舞著染血马鞭,
“那魔头彻底坠入魔道神智尽丧,近日在江湖上掀起漫天血雨滥杀无辜。”
“万岁爷亲自擬下的铁板圣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將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见没见到那个魔头?!”
听闻同门手足竟沦为连朝廷都要不死不休的嗜血妖魔,秦霜直觉一颗心如被千万把钢刀绞碎般生疼。
原来一向温润如玉的风师弟,竟已穷途末路到这般悽惨田地。
他强压下胸腔內翻涌的悲愤气血,深吸一口微凉春风,面露惶恐。
却是不偏不倚地抬起下巴,朝著与聂风遁离截然相反的深山幽谷方位遥遥一指,嗓音发颤道:
“草民……当真未曾见过什么杀人魔头。”
“不过方才,確实有个討不到饭吃、疯疯癲癲的哑巴乞丐,朝著那处深山里头逃窜去了。”
“追!”
侍卫统领看这断臂村夫嚇得犹如筛糠,压根不疑有他,当即马鞭倒卷大手一挥。
率领著十余名大內精锐猛拉韁绳调转马头,捲起滚滚黄沙杀气腾腾地朝著秦霜胡乱指认的方位呼啸狂奔而去。
待到那令人窒息的马蹄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重重春水桃花之外,秦霜一直死死强撑的那口气方才轰然溃散。
伟岸身形在风中如残烛般猛烈一晃,险些再次瘫软跌倒。
“霜哥……”
一直缩在门后的丁寧见状大惊,连忙小跑著抢步上前,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死死抵住丈夫摇摇欲坠的身躯,盈盈秋水般的眼波中蓄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
便在夫妻二人互相依偎喘息这千钧一髮之际,天地间突兀降临一股冻结骨髓的凛冽孤寒。
呼的一声长啸,原本晴朗的渔村上空陡然风起云涌,残红满地。
一道孤高身影,犹如自九幽冥界撕裂虚空而来的低垂乌云,挟裹著雷霆万钧之势,沉沉坠落在几欲坍塌的篱笆残院之外。
来人身姿挺拔如剑,满身皆是跨越千山万水的风尘僕僕。
然则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冷峻面庞上,眉宇间早已褪尽了昔日冠绝天下的偏激阴鷙与桀驁难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歷经生死沉浮、阅尽沧桑劫波后的如渊沉稳与如岳坚毅。
步惊云自乐山大佛一路不眠不休,死死循著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弱魔气苦苦追踪至此,未曾想线索却在这偏僻渔村外彻底断绝。
他本欲催动真气仔细探查蛛丝马跡,冷冽目光穿透漫天飞絮,却毫无防备地死死定格在了破落院落中央、断去双臂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张面孔,纵然被岁月与苦难刻满了风霜沟壑,於他步惊云而言,却依旧是铭肌鏤骨般的无比熟悉。
“大师兄?!”
步惊云素来寒冰封冻、波澜不惊的沉厚嗓音里,在这一刻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抹几近破碎的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