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主意,你帮我参谋一下。”
有了报纸花边新闻和文化界点评的加持,《茶馆》在伦敦的最后一场演出圆满收官。
十月的夜晚,老维克剧院座无虚席,包厢里几乎挤满了伦敦的达官贵人。
今天亚瑟·米勒和托比·罗伯森也来到了现场,坐在前排再次观看整场演出。
得益於此前英若成的英文版《茶馆》剧本,同声传译的水平非常高,甚至能够做到一定程度上的语调模仿,这让观看剧本的感受更上一层楼。
等到最后,王利发、秦二爷、常四爷三个老头转著圈在舞台上撒纸钱,掌声早已压抑不住地响了起来。
由於是伦敦行的最后一场演出,舞台谢幕时,代表团所有的成员都登上了舞台,一同鞠躬感谢观眾们的热情支持。
钟山跟夏春站在演员们旁边,不知鞠躬鞠了多少次,台下的观眾们才终於有了停止欢呼的跡象。
谁知就在此时,舞台下方一侧,忽然有一个人飞快地衝上了舞台。
钟山定睛一看,黑色捲髮、苍白肤色,正是安德森本人。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把夏春护至身后。
此时闻讯而来的安保人员已经衝上了舞台,下一秒安德森就要被制服。
谁知,他居然瀟洒地举起双手,一边做出乳法姿態,一边面带微笑地自信喊道,“祝贺《茶馆》!祝贺你们!我想为你们的演出送上一份礼物!”
安保人员闻言,迟疑地没敢上前。
受邀观看演出的记者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股脑涌到了舞台近前,胶捲不要命的转起来。
钟山把安德森的话翻译过来,夏春满脸疑竇。
安德森伸手要了一个话筒,一脸敬重的样子,“在《茶馆》刚来伦敦的时候,我对他们有一点误解,不过现在,我已经被东方话剧的魅力所折服!今天我带著礼物,要送给演出团!希望大家能够为我们的友谊共同见证。”
他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台下的观眾们甚至自发地鼓起掌来。
夏春见状,抬手招呼英若成把台下的阿瑟·米勒和托比·罗伯森请上台来。
安德森则是自顾自地从台下秘书的手中接过一个裱好的相框,中间是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剧场获得的世界顶级戏剧节——阿维尼翁戏剧节的邀请函,现在我將这份荣耀和机会转赠给燕京人艺!希望你们的作品能够在国际戏剧舞台上大放异彩!”
夏春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了变化。
此时阿瑟·米勒和托比·罗伯森已经登上舞台,夏春乾脆拜託两位做个鑑定o
托比·罗伯森点点头,“毫无疑问,確实是阿维尼翁的邀请函。”
夏春追问道,“这个真的可以转让的吗?”
“可以是可以,可————”
托比·罗伯森还没说完,一旁的安德森已经伸手把邀请函硬塞到夏春的手里,硬搭著夏春的肩膀,微笑著望著台下。
镁光灯如闪出一片雪白,俩人共同触碰邀请函的一幕已经被很多记者记录下来。
钟山內心觉得非常不妙,以安德森之前的姿態,现在的事情恐怕另有玄机。
可是夏春却犹犹豫豫、没有开口,却也没有主动拒绝,一番拉扯过后,竟让安德森在掌声过后瀟酒离场。
夏春也没有阻拦,反而是在谢幕后拉著阿瑟·米勒和托比·罗伯森一起去了休息室。
作为翻译角色的钟山和英若成也同时列席。
休息室的大门关上,钟山一刻不敢耽误,追问道,“我说夏院长,这情况不对吧?感觉明显有问题的东西,你怎么就收下了?”
夏春苦笑一声,“我当然能猜到有问题,可那是阿维尼翁啊,总要试试吧?”
所谓阿维尼翁,其实是一个法国的小镇。
这个由著名剧作家维拉尔创办的知名戏剧盛会作为世界三大戏剧节之一,几乎就是所有国际戏剧家的梦想天地。
与同属三大的爱尔兰、柏林戏剧节不同,阿维尼翁邀请范围最大、演出场次最多、社会关注度也最高,几乎就是戏剧界的奥斯卡或者坎城。
在阿维尼翁戏剧节上受邀入围的剧目,几乎必將成为整个国际戏剧界观察、
点评、研究的对象,成为话剧发展的前沿力量。
而《茶馆》作为国內首屈一指的经典保留剧目,人艺自然是想把它推上国际舞台的。
“其实今年年初的时候,我们也跟外事部门沟通过,就是能不能先带团去法国阿维尼翁参加戏剧界,然后再开始巡演,只可惜,阿维尼翁戏剧界时间跨度上已经来不及了。”
夏春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摩挲著放在腿上的相框,“这是曹院长的夙愿,我必须考虑这是不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钟山闻言,也无话可说。
事实上,阿维尼翁戏剧节一直是中国戏剧界嚮往而不可得的舞台,前世直到2019年,才有孟敬辉的新版《茶馆》登上戏剧界表演舞台,能登上这样的舞台,无论导演、编剧还是演员,都是无比兴奋。
英若成一边翻译,一边直接询问托比·罗伯森。
“罗伯森先生,您刚才没说完,这张邀请函到底有什么问题?”
罗伯森伸手要过邀请函,指指上面的文字。
“安德森说对了一点,就是受邀单位確实可以指定参与的剧团,但是剧本提交的时间是10月底截止,恐怕安德森早就提交过剧本了,当然了,表演的剧本也可以替换成新的————”
“也就是说我们马上打申请,就可以更换对吗?”
“没那么简单。”
罗伯森摇摇头,指指上面的小字,“你要看清楚,剧本的语言类型和剧组的区域限定在邀请函上都是固定的,这张邀请函是给英格兰的剧院,那就不可能被来自东方的你们替换掉。”
“那安德森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夏春皱起眉头,“我们用不了也可以立马送给別的剧团吧?比如老维克?这还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不,剧本提交也有限制!”
正在阅读规则的英若成站了起来,失声道,“提交的剧本必须是未演出的新剧本,现在离截止日期还有不到半个月,这么点儿时间,根本不够搞出像样的作品。”
“也就是说,安德森给我们了一张几乎作废的纸,却討了个好名声!”
说到最后,英若成分析起来。
“首先,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邀请函等於根本就没送给我们。
“其次,如果我们隨便送给一个英国剧团,他们十五天也写不出像样的剧本,一样是浪费了邀请函,谁也占不到便宜。
“这两种情况,安德森都可以找记者发稿倒打一耙,骂我们浪费机会、不识好人心。”
“这样一来,我们就真说不清楚了————”
夏春闻言,不甘心地辩驳道,“可规则写了呀,地域规则,不是我们的问题”
钟山乾脆打断道,“规则?有几个普通观眾知道一个专业活动的规则?
“大眾传播,最需要的是情绪。当初我们控诉他种族歧视,一样是藉助大眾情绪施加压力。
“没想到这傢伙现在有样学样,甚至恐怕记者们的稿子都准备好了。
“一旦我们人艺成为这个情绪出口,原本的种族歧视甚至都会变成咱们诬告,那接下来咱们在法国、英国的演出,恐怕就要出问题了,等事情水落石出的时候,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t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好好的一张邀请函,成了点燃的引线,危险已经开始倒计时。
半晌,英若成忽然哑著嗓子苦笑。
“所以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张旗鼓地把邀请函给他送回去?甚至还得吹嘘他一番,演一演互相尊重的戏码?这不就成了咱们低头认错了?”
阿瑟·米勒感嘆道,“看来这个安德森就是想这样找回场子。”
夏春看著桌子上的邀请函,这才如梦初醒。
这哪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分明是烫手的山芋、杀人的毒酒,处理不好,《茶馆》演出团接下来的行程全都要受到影响。
事已至此,就连阿瑟·米勒这样的戏剧界巨擘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如果一切都按照想像的发生,留给人艺做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夏春苦笑道,“说到底,还是我太贪心了,如果不是我急於求成,现在也不至於背了这么大一个包袱。”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人看起来都苍老了些。
“算了,实在不行,我就这么做,大不了是丟点脸,总比巡演出问题要好得多————”
谁知,就在一片愁云惨雾中,钟山忽然开口了。
“別著急!其实也不是没有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