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的屁股从椅面上挪了挪，没站起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搁在膝盖上那双手，已经把裤子的布料拧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閆九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那一拍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胡坤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闷头走了。
李默走得最快，从角落里起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截影子。
陈浩和赵东来更不敢多待，低著头鱼贯而出，走路的脚步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碎。
所有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振华，东哥和艾娃。
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华哥。“东哥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怨气，也听不出委屈，就是平。
“我跟你这么些年，啥时候叫过苦？“
王振华没接话。
东哥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一次总结陈词。
“莞城那会儿，你让我拿菜刀去砍老陈的赌档，我二话没说就去了，砍完了手上缝了十七针，连医院都没进，蹲在巷子口拿白酒冲的。“
“深城打潮汕帮，你让我带人守桥头，我守了三天三夜，尿都撒在裤襠里。“
“港岛的时候，葵涌码头那一夜，子弹从我耳朵边上飞过去的时候我都没眨过眼。“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所有脏活累活，东哥我从来没挑过。“
王振华依然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东哥身上，安静地听著，手指搭在扶手上，不敲也不动。
东哥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今天让我去妈港管赌场……华哥，这地方的仗还没打完，你让我回后方守家——“
“你觉得我是在把你撵走？“
王振华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重，但精准地切断了东哥所有没说完的话。
东哥的嘴唇抿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王振华靠在椅背里，伸手从桌面上拿起那枚没点的雪茄，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东哥，你知不知道，在座这些人里，我最放心的是谁。“
东哥没回答。
“不是胡坤。他太猛，猛到有时候管不住自己。不是李默，他脑子够用，但他跟我的时间太短，心还没完全扎下根。不是閆九，他太滑，滑的人好用，但不能托底。“
王振华的目光从雪茄上移开，直直地盯在东哥脸上。
“是你。“
东哥的手指鬆了。
攥了半天的裤子布料上，几道深深的褶皱慢慢展开。
“艾娃。“王振华偏了偏头。
李响从门口的方向侧身让了一步。
艾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会议室的入口处，手里捧著一台军用加密笔记本电脑，白金色的短髮在白炽灯下泛著冷光。
她走到长桌中段，將笔记本翻开，屏幕朝向东哥的方向。
“调出来。“王振华说。
艾娃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一份经过解码还原的財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成几十行，有些被標註了醒目的红色。
“看清楚了。“王振华的下巴朝屏幕方向点了点。
“这是过去四十五天內，妈港米高梅的部分流水记录。“
东哥皱著眉头凑近了一些，他不懂財务报表，但那些红色標註的数字即便是外行也能看出猫腻——多笔大额资金的流向缺少对应的来源备註，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梁立的。“东哥吐出三个字。
“嗯。“
王振华的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过去一个半月，梁立从赌场的流水里抽走了至少三笔资金，每笔在四百万到六百万港幣之间。走的是vip厅的渠道，做了两层壳公司的包装，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够应付日常的帐面审查。“
东哥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狗东西——“
“別急。“王振华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骂声。“钱的事是小事。重点在这里。“
他朝艾娃瞥了一眼。
艾娃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几张截图，是经过技术手段还原的加密邮件往来记录。
“这些邮件是梁立用一个私人邮箱发出的，收件方的伺服器ip位址，经过三层跳板之后，最终落在了列支敦斯登。“
艾娃的声音清冷而专业。
“列支敦斯登是欧洲离岸金融的主要避风港之一。我追踪了这个ip关联的企业註册信息，最终指向了一家名叫valkenberg资產管理的壳公司。“
东哥听得脑子发胀。他是莞城街面上杀出来的人，让他砍人他利索得很，但这些列支什么堡、壳公司的弯弯绕绕，不是他的长项。
不过有一个词，他听懂了。
“至高盟。“东哥的声音压得很低。
“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確认。“
艾娃回答。
“但这家壳公司的註册董事之一，和我们之前在曼谷追踪到的那批两千四百万美金金融陷阱中，有交叉关联的人名。“
她合上笔记本，退后一步。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东哥的脸色已经从沉下来变成了铁青。他的呼吸变粗了，胸腔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加大。
不是恐惧，是怒意。
那种从江湖老人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人在自家后院挖墙脚的怒意。
“华哥。“东哥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的膝盖顶得向后滑出半米，桌面上的菸灰缸跟著晃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梁立那个王八蛋，在背后跟外人搭线？“
“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