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在南京东路的尽头停稳。
和平饭店的尖顶在暮色中显出黑色的剪影。
十二层高的哥德式建筑被底部射灯打成暗金色。
旋转门里透出暖黄色灯光与阵阵爵士乐声。
门口两排穿黑西装的日本男人站得整齐。
他们每个人的胸口別著一枚银色松叶胸针,双手交叠在身前並掛著標准化的假笑。
王振华並未理会这些人。
他推开车门踩上人行道。
大理石地砖上倒映出他挺拔的身影,黑色西装在路灯下泛著低调的丝光。
李响从副驾驶绕到他右后方且脚步无声。
柳川英子最后一个下车。
她踩在柏油路面上的木屐发出清脆声响,深蓝色和服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盘成低髻的头髮露出脖颈间象牙色的皮肤。
两排黑衣人看见她的那一刻便收起了假笑。
他们认出了这位彻底蜕变的柳川英子。
英子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所有人,被看到最后一个黑衣人时膝盖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带路。”
王振华话音落下便径直穿过旋转门。
两排黑衣人面面相覷三秒后,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別过脸去用日语朝领口微型通讯器急促说了一串话。
旋转门的铜框在王振华身后合拢,將南京路的车流声与夜风一併隔绝在外。
酒店大堂铺著深红色波斯地毯,水晶吊灯的光在地面上折射出千百道光斑。
一路上没有任何前台与经理出面阻拦迎接。
从大堂到专用电梯的这段路上看不见任何酒店工作人员。
电梯轿厢里站著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头髮梳得油亮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的视线跳过王振华与李响並直接看向柳川英子。
他此刻的情绪显得极为复杂。
“英子小姐。”
他用標准且刻意压低客气的中文打著招呼。
“近藤先生已经在顶层等候各位了请进。”
英子並未理会对方的言语。
她侧身让王振华先进电梯,自己跟在左后方与李响一左一右將王振华护在中间。
灰西装被晾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回过味来,他小跑著挤进电梯按下了顶层按钮。
轿厢开始上升。
数字从一跳到十二。
王振华用余光扫了一眼英子。
她呼吸频率稳定,双手自然垂在和服两侧,十指弯曲指尖內扣。
那是拔刀前的预备姿態。
电梯门隨即打开。
顶层包厢的全貌展开在眼前,整面落地窗外是外滩夜景,黄浦江灯光倒映在水波中,对岸浦东摩天楼群亮著冷白色的光。
包厢正中摆著一张能坐三十人的红木长桌,桌面上铺著白色绸缎台布且银质烛台上火苗跃动。
桌子两侧坐了二十多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他们年龄从三十到六十不等,有人脖子上纹著鲤鱼尾巴,也有人小指缺了一截。
眾人的目光在电梯门打开时齐刷刷投来。
主座上坐著一个六十岁左右名叫近藤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纹付羽织,和服外面罩著传统松叶会家纹外套,花白头髮向后梳拢露出一张乾瘦面庞。
他厚重的眼皮下透出上位者特有的倦怠。
近藤右手搭在桌面上且手边放著一只装满酒的白瓷清酒杯。
“柳川。”
他用日语开口说话。
整个包厢里其他人瞬间安静下来。
“三个月不见你比以前漂亮了。”
他端起清酒杯轻轻晃动。
“漂亮到让我差点忘了你该跪下来给在座各位长辈磕头请罪。”
英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站在王振华的左后方,目光越过满桌人落在近藤手边的白瓷杯上。
近藤抬起眼皮將视线移到王振华身上。
“这位就是英子从中国找来的靠山。”
他故意拉长语调在日语里夹杂两个中文字。
王振华走到长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西装內袋里摸出一直未点的雪茄,他用拇指拨开火机盖並任由琥珀色火焰在指间跳动。
雪茄被成功点燃。
他吸了一口將烟气含在口中,他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向近藤。
近藤右手边坐著的两个壮汉同时將手伸向桌面以下。
王振华在近藤面前站定並俯下身子。
两个人的脸之间不到二十厘米距离。
他將口中雪茄菸气直接吹在近藤脸上。
白色烟雾散开並缠绕过近藤花白的头髮与深陷眼窝。
满桌的人屏息凝神。
“我乃是她的主人。”
王振华用中文放慢语速逐字吐出。
“她是我的人且松叶会上海分会的一切全归我所有。”
他把雪茄夹回嘴角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听不懂中文的就让她翻译。”
近藤脸上肌肉绷紧且颧骨上方皮肤抽搐两下。
白瓷清酒杯被他五指攥住导致指节骨头咯咯作响。
“大老阁经营上海十二年从歌舞伎町到南京路都是三百条人命铺出来的基业。”
他压低嗓门沉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