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俟城。
李靖缓步走在城內的街道上,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惊讶。
这伏俟城,跟他想像中“刚被攻下的敌国都城”完全不一样。
街道乾净整洁。虽然还能闻到牲畜的气息,但已经很淡了,淡到若不刻意去嗅,几乎察觉不出。
沿街的排水沟被清理过,没有淤积的秽物。
一些吐谷浑妇人正蹲在自家门口捶洗衣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穿著唐军甲冑的李靖经过,只是好奇地张望一眼,並没有惊恐躲避。
秩序井然,稳定得不像话。
李靖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即便伏俟城不是被攻破,而是主动投降,以他对这个时代城池的了解,战后也不该是这样的光景。
他继续往前走。
王宫,姚力已经在等著了。
“末將姚力,拜过李总管。”
李靖摆摆手,示意他直接匯报。
姚力也不废话,把这几日的处置一条条说下来:
俘虏如何编管,牧民如何安抚,城內如何清扫,秩序如何维持,谁负责哪一块,接下来打算怎么弄。
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李靖听著听著,眼神就变了。
这姚力,这死神军,还真是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
他接过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战报上的时间线很清楚:
死神军偷袭伏俟城,慕容伏允不在。
自己打跑了慕容伏允,慕容伏允往伏俟城跑。
赵子义发现了就追,追上了,生擒了。
李靖放下战报,深吸一口气。
这剧情……怎么跟頡利那次一模一样?
都是他在前面把人家打跑,赵子义在后面把人逮住。
那些可汗是赶著趟去给这混帐送功劳的吗?
他又拿起另一份军报,最新的。
看了一眼,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玉门关?
这混帐东西怎么想的?跑玉门关去修整?
然后绕道陇西回伏俟城?
你乾脆回长安休息好了再过来!
这特么打仗呢!
他揉了揉太阳穴,吩咐亲卫:“派人去催。让他赶紧过来。军报他得署名,才能往长安送。”
赵子义接到军报的时候,已经在往回走了。
他走的还是来的那条路,从九墩沟直接翻祁连山,下到伏俟城。
进城的时候,他也眼睛一亮。
刚攻下那会儿,他觉得这儿就是个牲畜集中地,臭气熏天。
现在乾净了,味儿也没了。
“姚力。”他骑在马上,左右打量著街道,“不错嘛。你这去当个刺史都绰绰有余了。”
“哪有。”姚力跟在旁边,嘴角压著笑,“这都是郎君教得好。”
“臥槽?”赵子义扭头惊讶的看他,“你特么居然还会拍马屁?”
“我拍啥马屁啊?”姚力一脸无辜,“这確实就是从小郎君你教导我们的啊。”
“我教啥了?”
“你不就告诉我们,百姓头上有三座大山嘛。”姚力掰著手指头,“贵族,头目,部落长老。反正只要是能压迫牧民的,我就把他们集中关起来了。”
他咧嘴笑了笑,“剩下的牧民就简单了。只要把他们当人看就行。”
赵子义点点头。
在这个时代,吐谷浑的普通牧民,地位还不如牛羊马。
牛羊马不能隨意宰杀,牧民却可以。
所以姚力这招,其实很简单,把那座压在他们头上的山搬走,然后把他们当人,这就够了。
这个时代,对於那些还没进入文明的部族而言,哪有什么家国民族的概念?
你把他们当人看,你就是好首领。
据说这几天,每天晚上都有牧民向长生天祈祷,祈祷这片土地以后由唐人来管。
赵子义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如果不是从小教死神军这些,换成任何一支唐军来,都不会有这样的效果。也不会为接下来的治理,开这么好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