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一愣。
多少年?
这个问题,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问过它了。
它沉默了片刻,那巨大的龙目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记不清了……”
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岁月沉淀的沧桑。
“只记得……那时人间还是上古,大神通者行走於世。小龙当年年轻气盛,冒犯了一位名叫广成子的存在……”
它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懊悔,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人抬手间,天地变色。小龙在他面前,如同螻蚁。他没有杀我,只是將我困於此地,命我守护战神殿,等待有缘人。”
“这一守……便是无尽岁月。”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陆缘静静听著,目光落在它颈间那道若有若无的法则之锁上。
那锁链通体透明,由纯粹的道则凝聚而成,一端扣在黑龙颈间,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与整座战神殿的地脉相连。
上古仙人的手笔,歷经无尽岁月,依旧不朽。
“想出去吗?”
陆缘忽然开口。
黑龙浑身一震!
它猛然抬头,那双幽深的龙目中,光芒剧烈闪烁!
“出去……?”
它的声音发颤,仿佛这两个字是从远古梦境中飘来的幻音。
“离开这里?离开这困了小龙无尽岁月的囚笼?”
陆缘淡淡点头:“我问你,想不想出去。”
黑龙呆住了。
它活了这么久,早已不敢奢望“自由”二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它甚至已经习惯了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习惯了在沉睡中度过漫长的岁月。
它以为自己会永远守在这里,直到身死道消,直到化作尘土。
可现在,有人告诉它,可以出去?
那庞大的龙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想!小龙想!”
它的声音沙哑而哽咽,眼中竟泛起水光。
“前辈若能救小龙脱困,小龙愿认前辈为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它伏下头颅,姿態卑微至极,那曾经高傲的龙首,此刻几乎贴在地面之上。
陆缘看著它,微微一笑。
“不必赴汤蹈火。”
他抬起手,朝著那虚空深处的法则之锁,轻轻一划。
那一划,轻描淡写。
但就在他手指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座石室!
那困了黑龙无尽岁月的法则之锁,应声而断!
断裂的法则碎片化作漫天光点,缓缓消散在虚空之中。
那与地脉相连的法则,在陆缘这一指之下,脆弱得如同蛛丝。
黑龙浑身一轻!
那股压了它无尽岁月的束缚感,终於彻底消失了!
它怔怔地低下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脖颈,一时竟不敢相信。
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
“吼——!!!”
下一瞬,一声震天的龙吟从它口中爆发而出!
那不再是警惕的低吼,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
狂喜!
是压抑了无尽岁月后,终於释放的狂喜!
那黑龙猛然腾空而起,在这巨大的石室中疯狂盘旋!
龙尾扫过之处,空气爆裂。
龙爪挥舞之间,劲气四射!
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石室中来回穿梭,上下翻飞!
那庞大的龙躯灵活得不可思议,每一次转折都带起呼啸的风声!
“吼——!!!”
又是一声长啸,那啸声中满是宣泄、满是畅快、满是劫后余生般的疯狂!
它盘旋了三圈、五圈、十圈!
最后,它终於缓缓落回地面,那巨大的龙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它望向陆缘,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广成子留下的囚禁之力……就这么……断了?
它活了无尽岁月,自然知道广成子的境界有多高。
那位上古仙人留下的法则,即便只是隨手施为,也足以困它永生永世。
可眼前这人,只一指,便斩断了。
他不知道,广成子留在上面的力量只有真仙层次了,不然陆缘也没办法。
那一指,它甚至没感知到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就那么轻轻一划,仿佛只是切断一根蛛丝。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黑龙深深垂下头颅,声音虔诚:
“多谢主人。”
陆缘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陆缘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那一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自他周身涌出!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浩瀚无垠!
它没有压迫黑龙,没有震慑黑龙,只是静静地瀰漫开来,將陆缘周身三尺之內的虚空,悄然改变!
那三尺之內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更根本的、更玄奥的变化。
那是空间的法则,在陆缘的意志之下,被重新编织!
黑龙瞪大了眼睛。
它活了无尽岁月,见过广成子破碎虚空的惊天伟力,见过无数高手拼死衝击境界的壮烈场景。但它从未见过——
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改变空间。
不是撕裂,不是穿越,而是……创造。
在陆缘周身三尺之內,一个新的空间正在成形!
那空间依附於这方世界,却又独立於这方世界,如同一枚透明的气泡,静静悬浮。
那是陆缘以法则之力,硬生生开闢出来的临时空间!
“进去吧。”
陆缘的声音,传入黑龙耳中。
黑龙望著那个小小的空间,心中涌起滔天骇浪。
它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但它知道,能创造出这等空间的存在,其境界已经超出了它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破碎虚空。
那是掌控虚空。
黑龙深吸一口气,巨大的龙躯缓缓游动,朝著那个空间而去。
龙躯触碰到空间入口的瞬间,一阵奇异的波动盪开。
那空间仿佛有生命一般,轻轻將它容纳进去。
下一瞬,黑龙发现自己置身於一片虚无之中。
四周是无尽的灰白色,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
但它能感觉到,这里很安全,很稳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著。
而透过那空间的边界,它还能看见外面的世界,战神殿的石室,那巨大的地穴,还有那道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
陆缘看了那空间一眼,微微頷首。
那空间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黑龙盘踞其中,正透过空间边界望向自己,那双幽深的龙目中,满是敬畏、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感激。
陆缘微微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那空间如同一个透明的气泡,静静悬浮,隨他而动。
一步迈出,战神殿的石室已在身后。
千级石阶,一步而过。
地下暗河,瞬息越过。
穿过千丈地层,眼前豁然开朗——
夜风扑面,明月高悬。
留马平原千里岗,依旧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中。
陆缘负手而立,回望下方那座隱匿於地底深处的战神殿,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广成子的传承,他已尽收眼底。
前路的一丝微光,他已窥见。
而那条困守了无尽岁月的黑龙,此刻正在他开闢的空间之中,隨他而去。
黑龙透过空间的边界,望著外面的世界——那夜空,那明月,那山川,那河流,都是它无尽岁月未曾见过的景象。
它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活了这么久,它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黑暗,习惯了那无尽岁月的等待。
可此刻,望著外面的世界,它才知道——
它从来不曾习惯。
它只是,不得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