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轻扬鞭梢,马蹄嘚嘚,车轮稳稳转动,向著东城方家胡同驶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马车在一座青瓦粉墙、门庭不甚显赫却透著一股书卷清气的府邸前停下。
乌漆大门上悬著小小一块木匾,上书“李宅”二字,朴拙端正,正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在京师的寓所。
自从上次在荣国府受过李守中的指点后,周显便时常来李守中府上拜访求教,李守中对於周显这个才华横溢的晚辈也很是喜欢,將自己的学问可谓是倾囊相授,一老一少很是投机。
今年李守中留在京师过年,但其夫人在金陵老家,儿子外放为官,山高路远,故而李守中府中也是孤身一人。
恰巧周显也是独自在京,所以前两日李守中派人来送信,让周显三十这天过来陪自己一起守岁。
李府门房是个鬚髮花白的老僕,显然与周显熟稔,见马车停稳,忙不迭地抢步下阶,脸上堆满恭敬的笑意,对著下车的周显深深作揖下去:
“周公子来了!我家老爷一早就念叨著呢,说今冬京师清冷,幸有公子您陪著守岁,才不显得孤清。”
“老爷此刻正在书斋暖阁里烹茶候著,您快请进!”
老僕侧身引路,態度殷勤周到。
周显面色温煦,唇边噙著谦和的笑意,对老僕微微頷首致意:
“有劳老伯。”
他顺手將手中的礼物递与隨行小廝,自己则从容整了整月白云纹锦袍的袖口,步履沉稳地迈过那道並不高耸却透著岁月沉淀的门槛,踏入了这座瀰漫著松烟墨香与古籍清芬的庭院。
岁末的寒意似乎也被这院中流淌的文气隔绝在外。
周显行至书斋暖阁外,轻叩门扉,指节触及楠木门板的声响沉实而清晰。
內里传来李守中温厚的嗓音:
“进来罢。”
周显推门而入,暖融气流裹挟著清冽茶香扑面,隨即反手將门扉掩拢,隔断廊下寒气。
暖阁融融,李守中正踞坐炭炉旁,蒲扇轻摇,扇得红泥小炉上铜銚咕嘟作响,蒸汽氤氳。
见是周显,李守中面上笑意舒展,招手道:
“显哥儿来了,正好,快过来。”
周显步履从容,行至近前,整肃衣冠,恭谨躬身一揖:
“显见过师伯。”
李守中頷首,眉眼慈和:
“不必拘礼,快快坐下。”
他提了铜銚,倾出一道琥珀色茶汤注入青瓷盏中。
“你来得巧,这壶武夷老君眉,火候刚刚好,尝尝看。”
周显双手接过茶盏,先观其色,汤色明澈如金珀,再嗅其香,馥郁兰韵裹挟著炭焙后的醇厚蜜香,沁入心脾。
小啜一口,茶汤滚烫滑润,初觉微苦,旋即化开,舌底甘津泉涌,回味悠长,似有山嵐之气縈绕齿颊。
他搁下茶盏,由衷讚嘆:
“师伯这手煎茶的功夫,著实令人嘆服。”
“水是梅上雪,火用松枝炭,三沸三啜,火候拿捏得毫釐不差。”
“这老君眉的岩骨花香、醇厚回甘,竟被师伯催发得淋漓尽致,显今日真是有口福。”
李守中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捋须道:
“你们周家坐拥江南,金山银海,什么贡茶仙茗未曾尝过。”
“这般夸讚,莫不是哄我这枯坐京师的老头子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