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从永安驛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跟著赵捕头他们回县衙,而是顺著官道往县城方向走。赵捕头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办点事”。赵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嘆了口气,摆摆手让他走了。
那眼神李恪懂。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非得撞了南墙才回头。
可李恪不是去撞南墙的。
他是去请人的。
请一个能让死人开口的人。
永安县城的南门边上,有一条巷子,巷子不深,走到头就是一家铺子。铺子门口掛著半旧的幡子,风吹日晒的,上头四个字已经褪了色,可还能认出来——“白记寿材”。
李恪推门进去的时候,白掌柜正在里屋扎著纸人。
铺子里头阴凉阴凉的,外头的日头照不进来,只有几缕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像几道白线。靠墙摆著一排棺材,有黑漆的,有白茬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暗处影影绰绰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木头味儿、纸味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寿材铺特有的味道,像是香灰,又像是別的什么。
听见动静,白掌柜抬起头来,看见是李恪,旋即又將头低了下去,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自从李恪当上了里正之后,各种各样的事情不断,已经有段日子没来县城找他了。
今天急急忙忙地来,肯定是有事。
“白掌柜,”李恪走过去,压低声音,“我有件事想和您谈谈。”
白掌柜看了他一眼。
“直说。”
李恪深吸一口气,把永安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三怎么死的,李玉成怎么被冤枉的,那个行商怎么出现的,赵捕头怎么说的。
他说得仔细,一字一句,不落半点。
白掌柜听著,手里的活儿没停,扎著纸人的胳膊,糊著纸人的脸。
可李恪注意到,他的动作慢下来了。
“我这里是寿材铺,”白掌柜听完后回道,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破案得去衙门。你找错地方了。”
李恪定定神。
“白掌柜,我就直说了。”
他看著白掌柜那双精得很的眼睛。
“我想请您帮忙扎个活纸人。”
白掌柜的手顿住了。
就那么顿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手里的纸人胳膊悬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外头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的,远了,没了。连外头的日头都好像暗了一暗。
白掌柜抬起头,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声音比刚才低了三成,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恪点点头。
“知道。”
白掌柜盯著他看了半晌。
那双眼睛精得很,盯著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李恪让他盯著,一动不动。
“活纸人,”白掌柜开口,一字一顿,“只能替受邪祟所害、命数不当绝之人,赴死。”
他顿了顿。
“死在人手上,乃他命数当绝。你救不了他。”
“我知道。”李恪说,“我也没想逆天而为。刘三是被人打死的,不是邪祟害的,他的命数已经尽了。这个道理,我懂。”
白掌柜摆摆手。
“那你要这东西干啥?”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让死人开口。”
白掌柜愣住了。
他就那么盯著李恪,盯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不解,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又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你想怎么做?”
“白掌柜,您说过,”李恪看著他,“死人的魂不会立马到阴间去,会在阴阳路上游荡一段时间。头七之前,他还认得回家的路。”
白掌柜没有说话。
“我背著活纸人,去阴阳路上唤刘三的魂。”李恪的声音不大,可在静悄悄的铺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当著县太爷的面,还玉成叔一个公道。”
白掌柜一向沉默寡言,这回也一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问道:“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李恪心中一喜。
他知道,游魂在阴阳路上待的时间越久,离阳间就越远,找回的难度就越大。
今天是刘三死的第二天,还有时间,但不能拖。
白掌柜自然知晓其中的道理,也没说钱的事,只是点点头,转身就回了里屋,开始忙活起来。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撕纸的声音,扎竹条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