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社长,”野草说,“我不瞒您说,刚才在那边坐著听老槐他们说话,我心里头又慌又虚。他们都是文化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我一个绑钢筋的,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可我又捨不得走。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我发奖,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写的东西......有用。”
韩非微微一笑:“野草老师,你知道我听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脑子里想到什么吗?”
“什么?”
“你刚才说,写完刘春梅的故事,他们反而更往你脑子里钻。那是因为故事虽然写完了,但话还没说透,人还没安置好。现在你的《守活寡》已经让上万人看到了刘春梅的遭遇,让读者去骂赵有財,去可怜李老歪。这不只是发表一篇文章,这是在给刘春梅那样的苦命人立传,是把憋在你心里多年的那口气,替整个村子和那条寡妇河,痛痛快快地喊出来。”
野草的眼睛亮了起来,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我一个绑钢筋的,来你们这出版社,跟那些文化人坐一块儿,我总觉得......”
“你觉得矮人一头?”韩非呼出一口烟,拿出那份列印好的《守活寡》单篇数据单,交给野草,“野草老师,你看看。我今天单独让留你下来没有什么別的原因,只是因为你这篇作品在咱们平台上的数据,比好多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作者都高。你的作品为我们带来了五千多名付费用户,总阅读人数已经过万。这说明读者不关心你什么学歷,他们只看你写的东西能不能戳到他们心里去。你的文字能戳到人,这就是本事。再说了,刚才外面的其他老师也並非个个都是大学毕业的。但他们写的那些东西,读者爱看,我们就收。我们这个平台,不看身份,只看本事。以后你跟他们混熟了,就会发现大家都是俗人,谁也没比谁高贵。”
野草呆呆盯著那张数据单瞧,显然正努力消化上面的信息和韩非的话。他將香菸按熄在菸灰缸里,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他端起茶杯,但只是用双手捧著,却不喝茶,仿佛那杯茶只是用来暖手而已,儘管他额上满是汗水。
“野草老师,”韩非说,“你脑子里面不是还装著那个给刘春梅上坟的老光棍,和那个工地上想闺女的老王头吗?这就是你下一篇的素材。你不用想著写长篇大论,就照《守活寡》那么来,把你看到的事和心里想的话,原原本本地倒出来。”
“韩社长,您这些话我都听懂了。”野草看著韩非,犹豫了一会儿,喝了几口茶,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是他自己的烟,韩非从未见过这个品牌的香菸,而且没有滤嘴。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卷了边儿、皱巴巴的小笔记本,交给韩非。
韩非接过,看见封皮上满是油污和水泥点子,像是从工地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刘寡妇的炕,村长睡了三年,她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村长在村口被人打断了腿。
笔记本发出窸窣声,他又翻过一页。
包工头的小姨子,每次来工地都对工人笑,笑得人心里发毛。工头说她笑一次,当月工资就晚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