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衍在被软禁的十天后,所谓通敌卖国之案一直没有进展,先一步到来的消息却是裴瑜服毒自尽的消息。
消息传来时,慕容衍正被软禁在府邸的书房里,房门从外头锁著,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一本《帝范》。
那是裴瑜当年亲手批註过的旧书,他的手指摩挲著那些批註,一页一页,像是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门外,贴身侍卫赵卓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殿下……出事了。”
慕容衍没有抬头。
赵卓深吸一口气:“裴大人,服毒自尽了。”
慕容衍的手停在书页上。
“今晨裴府的人发现的。”赵卓的声音断断续续,“听闻是鴆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歿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慕容衍盯著书页上那行批註,忽然觉得那些字模糊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没听清赵卓的话。
裴瑜……死了?
那个清冷矜贵、从容不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裴清徵,服毒自尽了?
为什么?
是畏罪自尽吗?怕他日后翻案,怕事情败露,所以用一死了之?还是……有別的原因?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最后都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恨吗?当然恨。恨他当庭背叛,恨他毁了他的一切,恨他把八年情分踩得稀碎。
可此刻,听到他的死讯,他心口那处被捅穿的伤口,非但没有觉得痛快,反而连呼吸都带著疼。
他死了。
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给他递了一碟桂花糕的人,歿了。
那个在寒冬里,给他换了新的窗纸、添了银丝炭的人,歿了。
那个教他读书、教他权谋,替他挡了六年风雨的人,歿了。
爱恨都成了空,连恨都找不到了落点。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赵卓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殿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早又昏迷了,太后已经擬了懿旨,说您通敌叛国罪大恶极,留著是祸患,今晚就要派人来赐您毒酒!咱们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慕容衍猛地回过神。
死?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就真的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就真的成了裴瑜笔下那个不忠不孝、谋逆叛国的罪人。他要活著,要活著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要问问裴瑜,为什么要背叛他。
就算他死了,他也要把他的尸骨挖出来,问个清楚。
“赵卓。”慕容衍的声音终於响起,平静得可怕,“我没法活著走出这座府邸。只有『死了』,才能走。”
三日后,七皇子府传出消息,废皇子慕容衍於深夜咳血不止,未及太医赶到,便已气绝身亡。
太医署派人查验,得出的结论是:七殿下身有旧疾,被软禁后忧思过度、肝气鬱结,旧疾復发而亡。
太后闻讯,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废人,死了便死了,正好永绝后患。
皇帝在病榻上沉默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命人以皇子礼制下葬。
而真正的慕容衍,在赵卓的护送下服下假死药,在被盖上棺木的当夜,由早已买通的仵作调了包,从京城的暗渠里悄然离开了这座生他养他、困他辱他的皇城。
那一夜大雨滂沱。
出城的那一刻,慕容衍站在土坡上,回头看向雨幕里的京城轮廓。大雨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衣衫,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意气,只剩下无边的冷硬与锋芒。
“殿下,往哪里走?”赵卓扶著他,低声问道。
“去北方边境。”
赵卓怔住:“那是……北凉的方向。”
“那里有大晟三分之一的边军,主將戚临是先帝朝的老將,与朝中世家素无往来。父皇病重,慕容桓若登基,必然裁撤边军粮餉以填补国库亏空。戚临不会甘心。”
赵卓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