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收了识海里的话头,抬眼望去。掀帘的是青竹,裴瑜身边跟了十来年的贴身小廝,生得眉清目秀,动作麻利又妥帖,此刻正躬著身,一手稳稳掀著轿帘,一手挡在轿门上方,生怕他磕碰到。
说是侍从,青竹其实更像是半个学生。裴瑜待他宽厚,閒暇时也会教他识字读书,青竹倒也爭气,十多年下来,不但把裴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带著自己也读了不少书,偶尔还能帮裴瑜整理整理书稿。
凌曜敛去眼底的玩味,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的裴相,微微頷首,迈步出了轿子。
朱漆大门上悬著皇帝亲笔御赐的“裴府”匾额,笔力遒劲。门楣虽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朱门大院,但胜在清雅,门前两株青松修剪得齐整,青石台阶一尘不染,透著一股子读书人的端方。
凌曜抬脚跨过门槛,青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絮絮叨叨地回著府里的琐事:“大人,午膳已经备好了,按您的习惯摆在了正堂后的小花厅。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清蒸鱸鱼,配了醋芹和蓴菜羹,都是清淡爽口的。”
凌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府中景致。
裴府是三进三出的院落规制,既不像那些勛贵外戚的府邸那般张扬奢靡,也没有寒门出身的清苦逼仄。一进院是会客议事之所,东西厢房做了书房和幕僚议事之处,院中两株青松挺拔如盖,树下的石桌上搁著一盆素心兰,叶片修长,绿意幽幽。
穿过垂花门进入二进院,才是裴瑜日常起居的核心所在。迎面是一面青砖影壁,壁上无画无字,乾乾净净,只有岁月留下的浅浅苔痕。绕过影壁,视野豁然开朗,正堂三间,朱漆门窗,不饰雕琢,门楣上悬著一块裴瑜自题的匾额——“守素堂”三字,笔致清峻,正如其人。
庭院正中,一棵老桂树巍然独立,枝干虬曲苍劲,少说也有百年光景。此时虽未到秋日,但桂叶层层叠叠,绿得深沉厚重,洒落一地浓密的绿荫。树下放著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著一卷翻了一半的书。
青竹跟在后面,见自家大人走过老桂树时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便笑道:“大人放心,这桂树今年长得旺著呢,入秋了保准满院都是桂花香。”
凌曜没应声,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三进院是臥房和內书房所在,比前两进更加幽静。院墙边种了一丛翠竹,瘦骨嶙峋的竹节在午后的光影里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竹下是一方小小的青石鱼缸,养著几尾锦鲤,水面上浮著几片睡莲,安安静静的,连水声都听不见。
青竹引著凌曜穿过三进院,绕回正堂后面的小花厅。花厅四面通透,半卷的竹帘將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缕一缕的金线,落在当中的红木圆桌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清蒸鱸鱼、醋芹、蓴菜羹,外加一碟桂花糕。
“桂花糕?”凌曜在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那碟糕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兴味。
“这是厨房新来的江南厨子按扬州古法做的,桂花蜜是去年秋天自家醃的,大人尝尝合不合口味。”青竹一边布菜一边回话。
凌曜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软糯適中,味道是极好的,可比起当年他在棲梧殿,推到那饿得两眼发直的少年面前的那碟,终究是少了点什么。
他刚要用第二口,青竹忽然拍了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哎哟,瞧奴才这记性!大人,七殿下方才遣人递了帖子来。”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笺,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凌曜放下银箸,接过了帖子。
洒金笺上是一手端正的小楷,笔跡是他一笔一划教出来的模样。只是平日里少年写字,总带著点藏不住的意气,今日这字却处处透著刻意的收敛,唯有笔锋转折处,偶尔泄出一点冷硬的锋芒,像极了写字的人,揣著满腔的惊涛骇浪,却偏要装出一派风平浪静。
“先生台鉴:
衍近日研读《孙子·九地》一篇,於『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於人』一句颇感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特备清茶,恭候先生明日过府赐教。
衍顿首再拜。”
字字恭敬,句句规矩。怎么看都是一个勤学好问的学生,在向自己敬重的老师虚心地请教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