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的热闹,足足在京城余韵了数日才渐渐散去。
那日御花园中百花爭艷,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的適龄贵女悉数入宫,环佩叮噹,衣香鬢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满园的春色都比不过这些正值芳龄的闺秀们。
然而满京城谁都清楚,这场百花宴,真正的主角不是那些金枝玉叶,而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辅,裴瑜裴清徵。
宴上,裴瑜一身緋色官服,乌纱帽下容色清雋,桃花眼惯常覆著一层疏离的薄霜,却在与人应答时,难得化开几分温和。消息灵通的人早已传开,裴大人在宴上,与翰林院侍读学士沈仲章的千金沈芷兰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到朝野见闻,足足聊了小半个时辰。
沈家是清流一派的中坚,沈仲章虽只是五品的侍读学士,却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扎实,为人方正,在翰林院素有清誉。
其长女沈芷兰年方十八,自幼饱读诗书,诗文俱佳,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却不失主见,在京城贵女中素有才名。
有好事者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日情景:沈家小姐著一袭鹅黄襦裙,落落大方地向裴大人行礼问安,裴大人微微頷首回礼,而后不知沈小姐说了什么,裴大人竟破天荒地弯了弯唇角,眼底的冰雪似春溪乍融。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足够让满京城的闺秀们咬碎一口银牙。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裴大人离开时,沈小姐的贴身侍女还追了上去,送了一方沈小姐亲手绣的兰草帕子,裴大人看了一眼,竟也收下了。
消息传开,满京城都在议论,裴大人与沈家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怕是好事將近了。
这些话传到棲梧殿时,慕容衍正坐在书案前,指尖捏著的狼毫笔骤然收紧,笔桿在掌心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墨汁滴落在明黄的宣纸上,晕开一大片浓黑的渍,像他此刻被墨色疯意吞噬的心。
沈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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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品侍读学士沈仲章之女,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兵权,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威胁。
裴瑜选了这样的人家,看来是真的动了成家的心思!
三日后,慕容衍在城东醉仙楼与人密谈。
三楼最里间的雅室,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音极好。他与相熟的商贾敲定了往北境秘密输送粮草军械的渠道,事情办得顺遂,对方告辞后,他却没有立即离开。
连日来,他逼著自己埋首於筹谋之中,试图用江山棋局压下心底翻涌的妄念,可那点自欺欺人的平静,终究是纸糊的窗户,一戳就破。
他隨手推开半扇窗,想借春风散散胸中的鬱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的朱雀大街,却在某一瞬,骤然凝固。
街对面的珍宝斋前,停著一顶再熟悉不过的青呢小轿。
轿帘被掀开,身著天青色常服的青年弯腰下轿,身姿清挺,衣袂翩躚,正是裴瑜。
他没有立刻入內,而是微微侧身立在阶前,乌髮用羊脂玉簪束起,侧脸的轮廓在午后日光下清雋得像一幅水墨,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后,另一顶软轿停在轿旁,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襦裙温婉的年轻女子,眉眼间带著书卷气,含羞带怯地向裴瑜行礼——正是沈芷兰。
裴瑜微微頷首回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唇角带著浅淡的笑意。两人相视一眼,並肩走进了珍宝斋的大门。
珍宝斋是京中最大的珠宝古玩铺,卖的是釵环首饰、定情玉佩。孤男寡女,並肩入內,能是为了什么?
慕容衍的手死死攥著窗欞,骨节咔嚓作响。
他曾以为,重来一世,他可以冷静,可以筹谋,可以等找到神医、查清真相,再与裴瑜清算所有恩怨。
他以为自己能压住心底的疯魔,能克制住那份蚀骨的爱意与恨意,可当他看见裴瑜与別的女子並肩走进珍宝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高估了自己的理智,更低估了自己对裴瑜刻入骨髓的占有欲。
他就站在窗前,目光死死钉在珍宝斋的大门上,连眼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了更多他承受不起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道身影终於走了出来。
裴瑜手里多了一个紫檀木锦盒,沈芷兰走在他身侧,面颊緋红,眉眼含羞,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那眼底的倾慕与情意,连街对面的慕容衍都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在门前站定,说了几句话,裴瑜抬手將手里的锦盒递了过去。沈芷兰双手接过,头垂得更低,连耳根都染透了红。
那一刻,慕容衍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看著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沿著朱雀大街缓缓远去,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收回目光。琥珀色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半分平日的沉稳与克制,只剩下两世爱恨熬出来的疯魔,与焚尽一切的占有欲。
他裴清徵既然招惹了他慕容衍,就別想全身而退。上一世他欠的债还没还清,这辈子就想抽身而退、另觅良缘?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慕容衍垂下眼,看著自己掌心那道先前被碎瓷片划破的伤痕,伤口已经结了痂,却还在隱隱作痛。
就像他对裴瑜的感情,恨到骨子里,疼到心坎上,可就是放不下。
“影一。”
他对著虚空低声唤了一个名字,正是前些日子戚临將军给他的十人之一。
身后阴影处,一道瘦削的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声线平稳无波:“属下在。”
“看见那顶青呢小轿了吗?”慕容衍的目光依旧望著窗外,“裴大人回府,必经甜水巷。那里行人稀少,巷子又窄,轿夫走不快。”
影一垂著头,静静听著。
“把人迷晕,从后窗送进来。”慕容衍吩咐道,“记住,別伤他分毫,连一根头髮都不能碰掉。隨行的人,让影二处理妥当,不必伤人性命。”
“是。”影一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闪,便从窗口掠了出去,转瞬消失在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