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在半小时前就已经从柏油路面变成了砂石路。
又过了二十分钟,砂石路也没了,只剩下两道被山里人的三轮车反覆碾出来的黄土车辙。
麵包车底盘不高,每过一个坑洼,减震器嘎吱嘎吱地叫,每一声都在控诉这条路不是给汽车走的。
两边的山越挤越紧,树冠在头顶拼死了一样挤成一片,光线稀碎,车里跟傍晚没两样。
阿水打开收音机,全是电流噪声。
拧了两圈频道旋钮,找不到任何一个正常的频率。
江枫拿出自己的手机,信號格只有一个红色的叉號掛在那里。
中控台上的手机导航,定位点已经完全不动了。
“没事,我认路。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拐,再走四十分钟就……”
话没说完,他已经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从前方山坳里翻涌出来的白雾,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朝这边推进。
麵包车一头扎进去。
视野在三秒之內被吞乾净。
车灯打出去的光柱只能照到两米远的地方,两米之外全是乳白色的虚空。
阿水把车速降到十码,两只手全攥在方向盘上,上身往前探,鼻子快懟到挡风玻璃上了。
十万大山的盛夏,海拔不到一千米的地方,气温至少降了十度。
收音机没有任何预兆地尖叫起来。
是一种高频的啸叫,刺耳到能把牙齿逼出酸意。
阿水伸手想去把收音机关掉。
就在这个动作的间隙里,他的余光扫到了左侧车窗外面。
有东西贴在玻璃上。
他扭过头。
左侧车窗外面,浓雾之中,一个人形的轮廓正紧紧贴著玻璃。
没有脸。
该有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皮肤。
不是被雾遮住了,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直接懟在车窗上,距离阿水的脑袋不到三十公分。
阿水嘴巴张开了,声带痉挛,嗓子里只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砰砰砰砰!
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拍击声。
前挡风玻璃、后窗、右侧车窗,到处都是那种没有面孔的人影。
它们用手掌拍打著玻璃,每一下都带著沉闷的震动。
麵包车在拍击声中左右摇晃,中控台上的矿泉水瓶滚到了地板上。
阿水尖叫出来了。
右脚踩死剎车。
麵包车在湿滑的泥路上打了个横,车尾甩出去一米多,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央。
阿水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抱著脑袋,蜷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
江枫没动。
窗外那些无脸人影还在拍打玻璃,砰砰砰的声音没停,但他的心跳维持在一个很稳的频率上。
脑子里有个开关被拨到了另一档。
所有从车窗外灌进来的恐惧信號,被系统拦在了意识的外围。
【共情屏蔽】启动了。
该害怕的不害怕,该慌的不慌。
这技能好是好,就是用多了总觉得自己不太像个正常人。
江枫偏过头,看向左侧车窗上贴著的那个无脸人影。
人影的手掌正在拍击玻璃,力度不小,砰砰作响。
但江枫盯著那只手掌和玻璃的接触面。
玻璃上没有水渍。
外面的雾气湿度极高,麵包车的玻璃外层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如果真有一个实体在拍打玻璃,手掌接触的位置应该会把水珠抹掉,留下乾燥的掌印。
什么都没有。
水珠还是均匀地掛在那里,没有一颗被擦掉。
江枫又看了一眼前挡风玻璃。
那上面也贴著两个无脸人影。
同样,没有掌印,没有水渍位移,没有任何物理接触的痕跡。
磁场异常造成的幻象。
江枫往椅背上靠了靠,绷著的肩膀松下来半寸。
“外围五百米,磁场异常区,勿信。”
当时他把这几个字记在了脑子里,但纸上写的和亲眼撞上去的衝击力完全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