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陆续走出好几个人。
穿粗布衣裳的,裹旧军装的,套著现代卫衣的。
他们慢慢靠拢,在五六米外停住脚步。
没一个人上前,全在观望。
人群中有人压低嗓音犯嘀咕。
“这谁啊?刚进镇就在供销社门口摆摊?不要命了?”
“就是刚才在巷子里懟穗姐和顾队的那个。”
“嘖。胆子够肥的。”
江枫听得真切。
他抬眼扫视周围的人群,玄学领悟习得的感知生效。
人群头顶漂浮著各种气场,绝大多数全是灰扑扑的顏色,跟供销社大妈和列寧装青年如出一辙。
偶尔夹杂几个稍显明亮的。
但也亮不到哪里去。
看热闹的站了一圈。
来算命的一个没有。
江枫心里门清。
这帮人在这破镇子关了几十年,新冒出个外乡人摆摊算命,没人愿意当出头的棒槌。
必须有人破冰。
江枫抬手又拍了两下碗。
“都看什么呢?看戏不要钱,算命才要钱!来一个!谁来谁知道!”
街头叫卖的套路,放在京海步行街会被城管撵出三条街。
但在这个死水一般的雾隱镇里,杀伤力翻倍增长。
胖大妈搪瓷缸里的瓜子壳抖落一地,她拿那种推销骨灰盒的眼神重新把江枫上下打量一番。
人群还在面面相覷,谁都不肯往前迈一步。
江枫的余光瞥向人群外围,两件军绿色大衣缩在路对面的屋檐阴影里。
顾远山的人。
巷子口靠著个穿衝锋衣的男人,手里把玩著一根十字改锥,眼睛黏在江枫身上挪不开。
周穗的眼线。
两拨人马全到齐了。
都在等江枫在这块大青石上栽跟头。
江枫嗤笑出声。
“红塔山!两根!算不准白送!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他手掌连拍。
破碗里的硬幣叮噹乱跳。
声音越来越脆。
人群终於有了动静。
外围的人墙被蛮力挤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从人堆里钻了出来。
一个老头,老得脸皮全是褶子,下巴上一撮鬍子拉里拉碴。
脸颊抹著几道焦黑的印跡,不知道是烟燻火燎还是跌了炭盆。
身上裹著件宽大的先秦深衣,袖口卷了三层,露出乾枯如树皮的手腕。
老头怀里紧抱著个大物件。
方方正正,比鞋盒整整大出一號,灰白色金属外壳斑驳不堪,正面嵌著一块圆形玻璃窗。
背后拖著根半截烂电线,铜丝全露在外面,接头处胡乱缠著几圈黑色绝缘胶布。
老头跨步上前,把怀里的东西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算命的!”
老头大口喘著粗气,声音沧桑却中气十足。
“你来得正好!快帮老夫看看,这个法宝到底怎么了!”
江枫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这个方头方脑的物件上。
他看了足足三秒。
微波炉。
松下牌,纯机械旋钮款。
至少是十五年前淘汰的旧货。
玻璃视窗上糊著一圈明显的烧焦痕跡,內壁油污漆黑一片,旋钮拧到了最大火力档,卡在那个位置。
一个穿著先秦长袍的老方士,抱著一台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手里淘来的二手微波炉,气急败坏地跑来找他算命。
江枫看著老头脸上那几道乌漆嘛黑的碳灰,再看看微波炉同款配色的焦黑视窗,两肺的空气往嗓子眼冲。
他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狂笑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