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十六岁了————”
她说:“雏鸟是活不到成年的,就算死亡怜悯我,不慌不慢的追逐在我身后,我也只剩下两年的时间。”
“安妲。”
从未听过的哭腔,尖锐嘶哑。
“我还不想死。”
”
”
虚无里,安妲仿佛看到一双眼睛在自己面前闪烁,於是她伸出手,触到一件冰冷的事物。
那不是莉莉的手,也不是她的羽翼,而是一把薄若无物的,锋利的,仅仅是一瞬触碰,就从伤口处渗出鲜血的小刀。
“安妲。”
她说。
“求求你。”
“我还有好多的书没有看,我想去外面,我想坐一次火车,我想乘上飞行者1
號,2號————我想做好多好多的东西,我还有好多好多的愿望————”
“所以,安妲,求求你。”
一对羽翼像是缩紧的手,扼住她的全身,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只剩下耳边迴荡著的一句哀求。
“把我的翅膀剔下来—”
在无限沉重的喘息声里————
安妲握紧了手里的刀。
於是有物划破黑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艾伊的声音才伴隨一声幽幽的嘆息响起:“所以,你这样做了。”
“是的。”
安妲鬆开手,看著完全没入罗得胸前的短匕,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是一场很拙劣的手术——虽然是我拿著刀,但真正操作的人是莉莉,她研究过————关於自己的羽翼,要怎样做才能在断绝它生命力的前提下,让自己能够存活下来,不至於因为虚弱与失血而死。”
“所以你们做到了?”艾伊挑眉。
“是的,直到三天前莉莉才死掉,她活到了二十二岁————对於试炼者而言,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寿命—一我从那对翅膀的倒数第四节將它完全摘除。在那之后,莉莉在这里趴了一个星期————期间她一直在发烧,幸好她本来就没多少血可以流,翼肉上也没有大动脉,所以我们之前一直担心的大出血问题没有发生。”
“她就这样活了下来,也失去了雏鸟的身份————一只自己选择放弃羽翼的雏鸟,莉莉变成了上主教的耻辱和悔恨。”
安妲扶著刀子的身体缓缓瘫软,直到艾伊搀了她一把,才让她不至於完全倒下去。
—搞得像你才是那个被捅的人。
艾伊又嘆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理解安妲的行为逻辑了,自己虽然有渣男的倾向,但这不还没真动手呢嘛————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把那把小刀从胸口拔出来,交还到安妲手里,胸前那道伤痕几乎是在瞬间癒合。
不管是罗得还是狐狸,这具躯壳从头到尾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杀意,振鸣术也完全沉寂著。
否则也不会连躲闪动作都没有。
他吐槽道:“对於一个正常人来说,这种攻击会死人的好吗。”
“可你不是普通人。”
安妲歪了一下脑袋:“昨天晚上,我听见的枪声比下雨还密————教会还死掉了一只骨雕,但今天你却还是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摇摇头,苦笑道:“看来莉莉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不够,从外面来的人,连子弹和刀剑都杀不掉。”
她的感嘆声听起来特別真挚:“好厉害————”
艾伊有点想笑:“这不能用来当理由吧?”
“如果我脾气没那么好,如果我对你產生了敌意,你应该知道后果————”
他阴森森的威胁道:“最坏的结果一也许我接下去不会吝嗇自己的任何恶意,包括对你那些丑陋到无以復加的欲望————面对一个不可抗衡的对象,如果我卸下道德,那么你就会为之付出无法想像的代价。”
“...
”
安妲依然只是微笑著,她眯起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一点点俯下身,把温热的,光滑似白蜡的脸庞贴到对方宽大的手掌里:“如果这样做会让你高兴。”
站著的艾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靠,这小姑娘终於也疯了!
直到安妲幽幽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听起来是熟悉的胆怯,还有几乎止不住的颤抖:“这样子,会让你对我的印象,更深一点点吗?”
,艾伊无言,听著这句话,他突然想起自然界里某些动物在即將逝去前的爆发这是將死之物的残响,对过去自己的“彻底杀死”。
一次对叛逆的排练,一次先行的尝试。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艾伊眯起眼睛,而安妲也重新抬起头,轻声道,“我之前想过,如果就这样被杀掉,除去蠢了点,反而要轻鬆得多————但现在看来,或许我的未来还没这么单薄。”
“而现在,我没那么多时间了,罗得,你是从外面来的旅者,或许是厉害到超出我想像的大人物————这样就很好,不如说是好的过头了。”
她说:“我请求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接下来的愿望。”
—只有用最极端的方法—
鲜花无处不在,但一瞬绽放即败的花却给人唯美的印象,无痕的凋落也是一种美丽————就像从炭火堆里溅起的火星不会让人记住,但如果这朵火花溅到旅人的脸上,给他留下伤疤,那这个晚上就会被铭记很久很久一只有像这样,雄性这种生物,才会把你永远铭刻在心里,无论去往何处都留存你的影子。
—安妲,只有坏女人,才不会被人轻易的忘掉。
“莉莉收藏的言情故事,或许还挺有用的。”
安妲深吸一口气,在艾伊迷茫的目光中,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
“出来!(鸟鸣学)”
—还有谁————?
艾伊毛骨悚然的回过头,他的振鸣术感知到一个虚无里的影子,直到被刚才那声鸟鸣揭示才显露出微弱的存在感。
从阳光找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像是死去的阴影在移动,它是寂静无声的,影子从黑暗里钻出来,然后是一个小小的人形。
艾伊愣住了。
—一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女孩子,由於其过分娇小的身形,或许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更大一点。
她身披一身纯白的长袍,背后有稚嫩的翼將其撑起,像是一滩落尽的残雪—一当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肤色与淡白的瞳色便堆砌在同一抹色彩里,仿佛一块燃烧殆尽的炭。
“eeuu——”(来这里。)
安妲用鸟鸣与她交流,而小女孩则是沉默著移步到安妲身旁,她刚想牵上安妲的手,却又在迷茫的目光中被轻轻抱起,然后推进艾伊的怀里。
艾伊抱著这个轻若无物的小姑娘,显得不知所措。
“她是莉莉的女儿。”
安妲柔声细语,“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关於她。”
“莉莉的女儿?”
艾伊没反应过来,“可——为什么要给我,她的父亲是谁?”
“那不重要。”
安妲生硬的打断了这个话题,再是沉默几秒,才缓缓道,“她是雏鸟的血裔,几乎已经是一只真正的飞鸟————我通过某些办法把她的存在隱瞒下来,她不能被上主教发现——否则宿命就永远不会终结。”
“所以————”
安妲的声音无限的坚定,她似在畅想自己的未来一样高亢:“你要带她走,去到外面,阿格迪乌人永远无法去往的地方。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抚养她长大,剔除她的羽翼,延长她的寿命,带她看看外面美丽的世界————还有那片无垠的天空。”
“求你,求你————”
“无论我能不能结束这一切————”
她突然又似鸟儿悲鸣,似羔羊卑微。
“都永远不要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