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明明可以过的更好。
他问:“你认识这么多厉害的朋友,你有精湛的医术,你掌握著知识,你完全可以把这家诊所开去市区,或者去到那些大医院里拿手术刀————而不是在这个地方,照顾那些脏兮兮的流浪汉,那些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还有那些能拖到你死掉的孩子一那根本就是无底洞,多少钱都不够你花费在他们身上。”
然而,那张毫无女性柔美的脸上,在被记忆淘洗以后,只剩下洗也洗不净的煤渍与伤疤那道高瘦的身影里,居住著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坚固轮廓。
“格恩————”
医生是这样回答他的。
“这个世界的悲剧,比敦灵工厂里的蒸汽还要多一它们是铺天盖地的,是绝无间断的,像是那些蒸汽机器,坏掉了还会被修好,无法工作了就会被换成新的。无论你躲在哪个角落,电灯的光芒都能照到你的脸上,用那抹从火里诞出的色彩蛰伤你的黑色的眼睛。”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弱者仍可以被肆意欺凌,如果孩童仍会遭遇苦难与折磨,如果仍无人能依靠劳动与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么我们所做的,与几个百年前相比,又有什么区別”
“格恩。”
——
医生说。
“格恩,人类是从蒙昧的深渊里爬起来的,我们的荣光不是空谈,也许————暗面会永远存在,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將属於火与蒸汽的伟力布散到世界的尽头一我们要变革,我们要新生,我们要那些蛀虫在阳光下无处遁形,我们要把腐烂从那些阴湿的角落里清理出来————”
曾经的格恩仿佛永远致以懵懂————
而如今,他终於能看到有一道影子,从他瞳膜的背面呼唤他的名字。
“格恩。”
那是医生,还有她身后的同行者们。
“亚伯兰你早晚有一天会懂的————如果你感到迷茫,说明你还没有理解这一切,或许我可以说的再简单一些。”
—简单一些?
“你说,你要將心怀希望的无辜者指引到应许之所————”
“还有。”医生说“你要將恶人送入地狱。”
—我明白了。
一切改变都有源头,或许是一次始於童年的憧憬,又或许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悔恨。
但绝不会是怀疑。
亚伯兰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事业。”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漫长,又或许只有一瞬间。
亚伯兰睁开眼睛,鲜活的目光中沸腾著浪潮,也已再无迷茫。
而卡戎突然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得好討厌你的眼神————”那道如飞鸟般尖锐的眸光反覆偏折著,似乎要穿透那层皮囊,看到这具躯壳之內的东西。
老牧师缓缓眯起眼睛。
他陷入沉思,似乎是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懦弱的年轻人,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经歷这样一段堪称飞跃的成长。
“哼————”
他冷笑一声,又想到一个绝招,从精神上击溃亚伯兰的绝招。
“罢了,也无所谓,你阻止不了任何事物——等你见证到我飞升的时刻你就將为自己背叛了上主的恩眷而感到悔恨。”
他笑道:“在这之前,或许接下去的一幕————能让你暂时先清醒一会儿。”
下一刻。
卡戎突然挺立起那副塌陷的背脊,从那身纯白的牧袍下有物震动。
是开裂与生长的前奏。
他的胛骨正朝著顛倒的方向延展,某种庞大的,无法被这具人类的躯壳所承载的器官,某种薄而宽阔之物,正从他那具枯瘠的脊樑里呈现出非人的,神圣的一角。
一抹金红色仿佛黑洞,將一切投向此处的视界全部匯聚在一点,那是比骄阳还要綺丽绚烂的色彩,比血液更活泼,比蔷薇更鲜艷,是纸箔金一样的轻盈,仿佛焚烧了一切幼蕊后凝聚而成的事物。
像是甩动体温计,像是將手臂从长长的衣袖里蜕出————
金红的翼尖撕破那身白袍,像是从洁白之物的伤口处流淌的血一辛辣的,腥腻的铁锈味,还有如令人作呕的玻璃纸展开的尖锐啸声,一起伴隨那对美丽至极点的大翼,在空中完全展开:“欣赏吧,尽情欣赏一””
从那条苍老的喉管里,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喉结上下疯狂滑动著,吐出撕裂而剧烈发抖的鸟鸣。
“euu—
“6
翅膀向著天穹举起,然后又猛的刺向地面锋利的翼尖深深扎进一个外来者的血肉骨缝,伴隨著它再一次的展开,人类被如玩偶般撕碎。
鲜血似落雨般溅落,在柔软的绒羽间交匯著淌下—光滑的羽毛却依然涣洁如新。
“这就是真正的——飞鸟之翼!”
卡戎已似扶摇升高。
—我诚心礼讚上主,我供奉全部的血与肉与脂,於是我的翼要比任何人的都坚固而强壮,又比任何人的都柔韧而崇高—
所有骨与肉与羽,共同编织成这对华美的艺术品:完整的巨翼带来精致到无可比擬的结构,层叠排列的覆羽比鱼鳞更加櫛比有序。
羽翼是从茧里剖出的神圣,是对飞行之理最完美也是最终极的解读。
“莉莉————”
近在咫尺的距离,亚伯兰看著那对羽翼,沉声似在梦吃。
“真不错啊。”
已经摆出了胜利者姿態的卡戎,此刻举高临下的走到他面前在这对巨翼的加持下,之前瘦弱的老人透露著无可抵抗的威权之仪,他明明比亚伯兰矮小,此刻的目光却已是彻彻底底的俯视。
“小格恩,看见这对翅膀,你现在的心情如何呢?要知道它在你妹妹身上的时候,可远没有此般宏伟——”
“这说明了什么?”
他狰狞而似非人:“只有我—我才会是带领阿格迪乌人赎回恩眷的试炼者,那只飞鸟,也只可能是我””
卡戎只是轻轻拍打那对羽翼,他轻似无物的乾瘪身躯便已微微腾空—他大笑著,再是一步一步走向试炼的终步。
“现在,见证我的一””
“叮铃铃————”
下一刻,一阵兀然的响铃突然打断了他的前进,清脆动听的铃声,似自深远而来,莫名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伴隨雏鸟颂歌的鸣叫————
—yen deh—eh—ra—te,—ehtarete—oh—ra—te,—eh ra re te—oh—ra—te————
卡戎不自知的眯起眼睛阳光蔓延而来的道路上,一抹摇摇晃晃的影子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暖白色似行走在草地上的羔羊。
牧羊女摇晃著手中牧杖,欢唱鸣歌,朝阳光灿烂的山峡间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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