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檀香的烟气笔直地上升。
苏阳靠在圈椅背上,从公道杯里给自己添了半杯茶。
桌子对面,刘奕菲没理会刚才那番唇枪舌剑。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份粗糙的a4纸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铜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红姐抬腕看了看表。
“茜茜,五点的飞机飞巴黎。品牌方的晚宴……”
刘奕菲没抬头,只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红姐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色铁青。
剧本翻到了中段。
纸面上的文字,在刘奕菲脑海里自动构筑成了画面。
长途大巴车。混合著汗臭、劣质菸草和发餿食物的味道。
那个叫李曼的女孩,穿著白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
旁边,是背著化肥编织袋的民工牛耿。
牛耿被骗光了钱,连一口水都喝不上,嘴唇乾裂得起皮,却还死死护著怀里那张按著红手印的欠条。
李曼递过去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牛耿不敢接。他在裤腿上拼命蹭著那双沾满黄泥的手,结结巴巴地说这水太贵了,弄脏了赔不起。
李曼没说话,拧开瓶盖,强塞进他手里。
在这个被欺骗、算计填满的囧途里,李曼就像一块乾净的玻璃。
她不圣母,她也会害怕,会迷茫。但她站在这群满身泥垢的底层人面前,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最平等的注视。
剧本的最后。
李曼拿出了自己微薄的支教工资,塞给牛耿买回程的火车票。
她说:“去把你的工钱要回来。我在这儿教书,不差钱。”
没有大团圆结局,只有荒诞现实。
“啪。”
刘奕菲合上剧本。
她没有去看红姐,也没有看林菲。
她对上了苏阳的视线。
“五年来,我看过七十多个剧本。这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手心出汗的。”
刘奕菲把剧本推回桌子中央。
“这些年我拼了命想向主流圈子靠拢。我去演村姑,去地里干活,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可不管我怎么演,观眾都在骂我假。”
刘奕菲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因为你演不出那种穷苦。”苏阳端著茶杯,回答得很乾脆,“那不是靠抹两把黑泥就能装出来的。真正的穷苦,是刻在骨头缝里的自卑。”
“国內能把那种土味演到极致的,只有王保强。”
苏阳把茶杯放在桌上。
“所以我不要你演穷苦。你要演的,就是高高在上的仙气。当这份仙气和王保强身上的土气碰撞在一起,在电影院的大银幕上,那就是最强烈的化学反应。”
刘奕菲沉默。
红姐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刺耳的声响。
“简直荒谬!”
红姐双手撑著桌面,死死盯著苏阳。
“你知道茜茜现在背著多少个高奢代言吗?五个!”
“品牌方要的是高级感!你让她去跟一群一身猪圈味的人拍戏?男主角是个满嘴保定口音的泥腿子!”
“一旦去了,商业价值直接腰斩!你那三千万的破剧组,赔得起违约金吗?”
红姐转过头,连带著把火气撒向了林菲。
“林菲!你也是圈里的老人了。华哥那边已经放了话,全面封杀苏阳!”
“没有任何一家院线敢给他排片!没有任何专业的摄影师敢接他的活!”
“你想拉我们家茜茜下水,去陪这个疯子玩命?”
林菲端著茶杯的手一顿,没吭声。
红姐的每一个字,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子。这不光是艺术追求的问题,这是身家性命的赌博。
红姐一把抓起桌上的墨镜,塞进刘奕菲手里。
“茜茜,走。车在楼下等了。这种连院线都上不了的露天电影,多听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说著,红姐就要去拉刘奕菲的胳膊。
“苏导。”
刘奕菲没动。
她避开了红姐的手,一脸好奇看著苏阳。
“你的剧组,真的全都是村民?”
“是。电工负责打光,木匠负责美术,妇女主任管后勤。”苏阳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投资呢?”
“三千万,一分不多。所以,我给不起你太多的片酬。”
红姐发出一声嗤笑:“听见了吗茜茜?他连片酬都付不起!”
刘奕菲把手里的墨镜放在桌上。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也可以不要片酬。”
这句话一出,整个茶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林菲猛地抬起头。
红姐张大的嘴巴定格在半空,和吃了一斤似得。
“我和王保强一样。我要票房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