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光有钱买不来。您要是撒手不管了,这『贺记』就真成了空壳子,跟死了没两样!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贺家的列祖列宗!”
“我们请您留下来,是真心实意想保住这份老手艺,保住这块招牌。工资待遇,绝不会亏待您。”
“您就住在酒馆后院的厢房,生活起居也有人照顾。您就当…是给自己找个养老的地方,顺便…看著点,別让人把您的心血糟蹋了。”
“技术顾问…养老…看著…” 贺老头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词,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著震惊、茫然、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一种深沉的挣扎!他
看著林静那诚挚的目光,又看看被子上那一沓沾著耻辱却又实实在在能让他活下去的钱…
留下来?看著別人,经营自己祖传的酒馆?这无异於在伤口上撒盐!可是…撒手不管?任由贺家几代人的心血彻底消亡?
任由贺永强那个孽障的背叛,成为贺记最后的绝唱?他不甘心啊!那几口老窖池…
那些浸透了他汗水的酒麴…那些喝了一辈子贺记酒的老街坊…难道就真的这样断送了吗?
“你们…你们图什么?”贺老头终於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著深深的疲惫和不解。
“花了那么多钱…买一个…快倒闭的破酒馆…还要养著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
“图什么?”林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坦然而坚定,“图『贺记』这块,百年招牌的底蕴。”
“图您这份在四九城独一份的酿酒手艺。图那些认『贺记』这块牌子的老街坊老主顾。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宝贝。”
“我们相信,只要根还在,只要手艺还在,『贺记』就死不了!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更好!这买卖,长远看,不亏。”
她的话语没有豪言壮语,却充满了务实的商业眼光和对传统技艺价值的深刻认知。贺老头,沉默了。
他浑浊的目光在林静脸上停留了很久,又缓缓移向窗外。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他仿佛看到了酒馆后院那几口沉默的老窖池,闻到了新酒出窖时那醉人的醇香…听到了,老主顾们熟悉的吆喝声…
那份融入骨血的、对酒馆、对酿酒手艺的眷恋和不舍,如同沉睡了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刻猛烈地喷发出来,压过了所有的屈辱和悲伤!
良久,久到林静以为老人又昏睡过去时,贺老头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回应:
“…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却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悲伤,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灰烬中復燃星火般的…释然和寄託。
就在林静暗自鬆了口气,准备安排后续事宜时,贺老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摸索著。
最后颤巍巍地伸进病號服贴身的口袋里,极其费力地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纸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