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同情和愤慨。
提到贺永强,桌上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牛爷重重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都跳了一下:“呸!那个小畜生!贺永强!简直就是个活畜生!”
“贺老头把他当亲儿子养大,供他吃穿,教他手艺,指望著他养老送终,继承家业!”
“他可倒好!不由分说,把祖业卖了!揣著钱跑了!连亲爹的死活都不管!”
“要不是新东家仁义,送医院救回来,还给他养老…老贺头这会儿怕是已经…” 牛爷说不下去了,气得鬍子直翘。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徐老师也摇头嘆息,语气带著读书人的文雅谴责。
“古人云:『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此等行径,简直禽兽不如!枉为人子!”
“谁说不是呢!”片爷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带著浓重的无奈和自怜。
“老贺头好歹…还有个地方,有手艺,有口饭吃,有新人照应著…我这把老骨头…唉…”
他这一声长嘆,瞬间將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牛爷和徐老师,都看向他。
片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要借酒消愁。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声音也低哑了许多:
“几位老哥哥,不瞒你们说…我这日子…也快过不下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
“解放前,靠拉洋片,走街串巷,还能混口饭吃,养活一家老小。”
“可如今…这四九城,哪还有洋片的活路?新社会了,讲究新文化,新娱乐…谁还看这老掉牙的玩意儿?”
他苦涩地摇摇头:“儿子闺女都大了,在东北老家成了家,拖家带口的,日子也紧巴。”
“我这当爹的,帮不上忙不说,还得拖累他们…老伴儿身子骨也不好,药罐子不离身…”
“这前门大街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好歹是个落脚的地儿。可坐吃山空啊!再这么下去…”
他搓著手,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颤抖,“我是真没辙了…想把家里那个院子…给兑出去。”
“兑院子?!”牛爷和徐老师,都吃了一惊。
前门大街这一片,虽然多是临街铺面后头的大杂院,但像片爷家那种独门独户、规规整整的二进四合院,也是凤毛麟角!那可是真正的祖產!
“老閆!你可想好了!”牛爷瞪大眼睛,“那可是你祖上传下来的根!兑出去容易,再想买回来…可就难了!”
“根?”片爷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牛爷,徐老师,您二位说,我这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守著那空荡荡的院子,有什么用?”
“那院子能当饭吃?能给我老伴儿抓药?能给我东北的孩子们寄点钱,让他们日子好过点?”
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但凡还有別的活路,谁愿意卖祖產?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嘛!”
他环顾著桌上的老友,声音带著恳求和希冀:“几位老哥哥,都是前门大街的老街坊了,路子广,认识的人多。”
“帮我…帮我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靠谱的、想置办个院子的主儿?价钱好商量…只要…只要別太糟践了祖宗留下的这点东西就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和羞耻。卖祖產,在这讲究“根”的老北京人眼里,无异於败家子,是件极其丟脸的事情。
酒桌上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牛爷和徐老师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情和为难。
他们虽然有些老关係,但能一下子拿出几千块买院子的主儿,还真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