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的初春,迟迟不肯露面。
北风吹过,仍旧像刀子般。
孙庭蹲在黑风岭的田埂上,抓起一把土,看著那些土从指缝间簌簌漏下,碎成粉末。
太干了。
头顶的的天是灰濛濛的,没有一丝云。
脚下的地是黄褐色的,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往年这时候,地里该长出麦苗了,嫩绿嫩绿的,铺成一片。
现在呢?放眼望去,一片荒凉,什么都没有。
“先生。”李石头从后面走上来,手里端著一碗水。
孙庭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碗里的水浑黄浑黄的,是山脚下那口井里打上来的。
那井已经浅了一半,再不下雨,怕是要见底了。
他没喝,把碗还给李石头。
“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粮食?”
李石头脸色沉了沉:“按人头算,够吃一个月。”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延安府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吃草根了,榆林卫那边更惨,树皮都剥光了。
官府自己都揭不开锅,更別提賑灾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收到了崇禎的密令:“借挖渠名义招五百兵,名为挖渠,实为练兵!”
於是,孙廷开始实施
他把那两千老兵召集起来,整整齐齐站在营地前的空地上。
他们是“榆林鏢局”的鏢师,是孙庭用一年时间练出来的兵。
去年那场演习,他们已经能列队齐射、骑兵衝锋,一刻钟击溃三千“流民”。
如今更显干练!
他们是陛下撒在陕北的种子,是最硬的一把刀。
“都看见了吧?”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天,不下雨。这地,长不出庄稼。咱们库里还有一个月粮。一个月后,你们这两千人,照样有饭吃。可山下那些百姓呢?”
队伍里一片寂静。
“他们没饭吃。就会饿死,变成流民,流寇,变成李自成的人。”孙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咱们是鏢局,鏢局是干什么的?是保一方平安的。山下的人死光了,流寇起来了,咱们还保谁去?”
王铁柱忍不住了:“先生,您就说怎么办吧!”
孙庭看著他。
“招人。”他说:“招流民,挖渠,引水,种地。让他们活下来。”
“招人?”王铁柱愣住了:“咱们自己的粮都不多,还招人?”
“粮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孙庭道:“你们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你们这两千人,不再是普通的鏢师。你们是队长,是教头,是骨干。新来的人,每五十个编成一队,每个队里插五个咱们的人。一个当队长,四个当队副。教他们听號令,教他们排队列,教他们怎么干活,也教他们怎么拿刀。”
王铁柱的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渠要挖,兵要练”
消息一经传开,无数流民前来报名。
第一天就来了三千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拖儿带女,面黄肌瘦。
他们站在营地外头,听说招上就有粮吃,眼睛里全是渴望。
孙庭站在高处,看著那些人。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是真活不下去的农民,有的是逃兵,有的说不定还有流寇派来的探子。
可他没有办法一个个甄別。
他让人在营地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李石头坐在那里,一个一个地问。
“多大了?”
“三十二。”
“家里几口人?”
“老婆孩子,还有一个老娘。”
“好,收了。你老婆孩子老娘,每天也能领一份粥,不干活,半斤。”
下一个。
“多大了?”
“五十八。”
“不行,太老了。下一个。”
被拒绝的老汉跪在地上不肯走,哭得老泪纵横。
孙庭让人把他架开,又让人给他塞了两个窝头。
他知道这不够,可他没办法。
五百个壮丁,是他咬牙定下的上限。
再多,粮食撑不住。
那天傍晚,五百个新人被带进营地。
他们穿著破破烂烂的衣裳,站在那里,像一群受惊的羊。
老兵们围成一圈,看著他们,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铁柱走到最前面,嗓门大得像打雷。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是榆林鏢局的人!不是流民,不是乞丐,是吃鏢局饭的人!吃鏢局的饭,就得守鏢局的规矩!”
新人们面面相覷,没人敢出声。
“第一条规矩: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不让乾的不许干!第二条规矩:干活!干一天活,领一天粮,不干活的没饭吃!第三条规矩:学听號令,学排队列,学怎么当个鏢师!”
有人小声问:“俺们……俺们不是来挖渠的吗?”
王铁柱瞪了他一眼:“挖渠就是干活!干活就是学!哪那么多废话!”
那人不敢再问了。
孙庭先带著几个老匠人沿著禿尾河走了一天,选定了取水的位置。那里河道拐弯,水流稍缓,地势也高。从那里开渠,一路顺著山势蜿蜒,虽然远了七八里,但能保证水往低处流,不用翻山越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