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气已经渐暖,但此时的文渊阁內充斥著一股寒意。
首辅温体仁面容清冷地坐在值班房內,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久到他明显感觉自己以前隱隱作痛的老腰愈发清晰了,但他顾不上这么多。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案头上,那里摊著户部三天前送来的第一季度的財政帐册,厚厚一摞。
每年三月中旬,內阁都要覆核一次这一季度的钱粮收支,这是规矩,也是首辅的职责。
往年这事他都是交给下面的中书去做,自己只看个总数,签个字了事。
可今年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自己看看。
也许是因为山西那场大旱。太原府那边已经饿死人了,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可户部就是拿不出钱,因为收上来的餉银连维持日常运转都是问题,更別说面对突发情况了。
也许是因为户部天天哭穷,今天说太仓库只剩两万两,明天说九边欠餉又多了几十万。
也许只是因为心里那一点点说不清的烦躁,这半年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可想抓又抓不住。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茶水中带有的些许苦涩,透过舌头沁入心脾。
他放下茶盏,再次翻开第一本帐册。这是一月的支出帐,厚厚的几十页,记录著这一个月里户部拨出去的所有银子。他从头翻起,一项一项地看。
拨付兵部,辽东军餉,十二万两。这笔他知道,是他亲自批的。
拨付兵部,宣大军餉,八万两。这笔他也知道。
拨付工部,黄河修堤,三万两。工部那边早就嚷著要修黄河,这笔钱是该给的。
翻到后面,他的目光停住了。
“拨付工部,军器局採购,三万二千三百八十八两。”
数字很奇怪,有零有整。
以往拨付给部门的数字都是整数,这种带零头的数字很少见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二月的帐。
“拨付工部,军器局採购,二万两。”
整数了。
三月的帐。
“拨付工部,军器局採购,二万两。”
依旧是整数。
温体仁的眉头微微皱起。
军器局採购,往年都是几千两一笔,今年怎么忽然翻了几倍?
而且一月份的数据精確到几两银子,有些奇怪,虽然后面两月数字恢復了正常,但仍引起了他的惊觉。
他不是不知道帐目可以作假,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假帐没见过?
可假帐也有假帐的规矩。
三万二千三百八十八两,这分明是某个窟窿补不上,为了凑数填上去的。
他合上帐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军器局採购什么需要这么多银子?火銃?火药?刀剑?
他想了想,没有声张。这种事,不能声张。
他让中书去户部调来原始的支出凭证,那些真正花过钱才能留下的单据,领银人的签字画押、银號的收据、接收衙门的回执。
中书应声去了。
很快,那些凭证摆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