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咣当——
脚下的地面颤动摇晃。
煤火的气味,煮麵条的味道,以及菸草味、汗味、还有说不清来源的霉味,闷在一起,揉成一团直往鼻子里钻。
袁野环顾四周,自己好像正站在一截火车车厢里。
身边就是车厢的过道尽头,有个圆墩墩铸铁炉子,炉身包裹一层铁皮,漆早就被烤得斑斑驳驳。
脚边的地板上堆著一小堆煤块,一把破铁锹靠在厢壁上。
一个戴解放帽的老人正在铁炉边上站著,把个铝饭盒搁在炉子边沿,时不时拿筷子搅一下。
饭盒里正在煮掛麵,热气一蓬蓬地往上冒。
老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袁野的存在。
侧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似乎是在想这年轻人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挤到自己身后去的。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袁野朝他笑笑。
对方没吭声,点点头,侧身让路。
车顶亮著昏黄的灯。
袁野沿过道走,朝著车窗外瞥一眼,外面黑漆漆一片。
过道两边,能看见抱著孩子打瞌睡的女人。
又有几个男人,围著个小桌,桌上摊著塑胶袋装的猪头肉、花生米,用搪瓷缸子分劣质白酒喝。
袁野路过他们身边时,男人们都抬头看了看,不过也没说什么,又自顾自喝酒吃菜。
袁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下身是样式简单的工装裤,上身是件白色圆领长t恤,因为没有任何印花装饰,看起来和汗衫也差不多。
他这身打扮,放在这个年代似乎確实有点奇怪,但好在不算特別奇怪。
无非就是裤子的版型比当下人们常见的更加利落,上衣的面料格外新就是了。
沿著过道又走几步。
迎面过来个中年妇女,拎著个布包,开口问他:“要鸡蛋吗?煮好了的。”
袁野朝对方摇头。
那妇女就越过他身边,又去往喝酒的男人那桌推销去了。
车厢还在咣当咣当摇晃,等袁野走到这节车厢尽头,终於找到了目標。
那是四个围在桌边打扑克的男青年。
他们头顶的行李架上——
网兜里装著搪瓷缸子,毛巾捲成捲儿塞在包袱皮里,还有一个印著“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挎包。
四个青年的年纪看起来都比袁野小不少,十七八岁的模样,有穿绿军衣的,也有穿海魂衫的。
其中一个,头髮梳得整齐,穿著件崭新的白衬衫,衬衫胸口口袋里別著支黑色钢笔,笔帽露出来。
这身格外乾净的打扮,放在同行的几个青年里,应该也算得上是格外隆重了。
“对3,我跑了哈哈!”
袁野走到青年们身边时,刚好一轮牌局结束。
穿著白衬衫的男青年抬头,正好与他对视。
十七岁的李援朝。
李援朝先是诧异,而后咧嘴一笑:“是你啊?”
他的眼神看起来与身边那几个小伙子都不同,没有那股火热的朝气,就是平静通透,古井无波。
“援朝,你认识?”
边上穿海魂衫的小伙子插进话来。
“嗯,我朋友,没想到也在车上。”李援朝站起来,朝几个男知青打了个招呼,对著袁野道,“走吧,咱俩出去透透气,敘敘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