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戴墨镜的年轻人
江北省,一家县医院。
產房里瀰漫著血腥味和汗水的咸涩,產妇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病號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医生...我不行了...“產妇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瞳孔因为持续剧痛而扩散成两个黑洞。
助產士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產妇原本圆润的腹部此刻诡异地扭曲著,肚脐周围凹陷出一道深沟,像被无形的绳索勒紧。
上腹部的肌肉痉挛成坚硬的石块,而下腹却可怕地膨隆著,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蠕动的子宫轮廓。
產妇的目光穿过產房刺眼的无影灯,落在墙上的时钟上——时针和分针正好重叠在12的位置。
这个诡异的寧静只持续了两秒,隨即被胎心监护仪刺耳的警报撕裂。她感觉到体內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像是陈年的布料被生生扯开。
窗外,盛夏的蝉鸣依旧没心没肺地响著。
“这是什么情况?”助產士不懂,惊讶的询问。
產科医生也一脸懵逼,从医十几年,她还没见过类似的情况。
產妇的腹部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形状態—一上腹部肌肉紧绷到极限,腹直肌像两条钢筋般突兀地隆起,皮肤被拉扯得发亮,在无影灯下泛著病態的蜡光。
肚脐周围凹陷出一道足有三指宽的环形深沟,如同被铁箍生生勒入皮肉,沟缘的皮肤因缺血呈现青紫色。
而產妇的下腹部却像吹胀的气球般骇人地鼓起,腹壁薄得几乎透明,隱约可见皮下蜿蜒曲张的紫黑色静脉网。
最可怕的是子宫轮廓的蠕动—產科医生能清晰看到胎儿某处肢体,她恍惚觉得那可能是手肘或膝盖什么的在极度拉伸的子宫壁上顶出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破壁而出。
隨著每次无效宫缩,这个凸起就会在薄如蝉翼的腹壁下滑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一切。
腹白线处已经出现细小的皮下出血点,像撒了一把硃砂。
当產科医生的手指按压膨隆处时,皮肤呈现出可怕的凹陷性水肿—指印久久不能回弹,如同按在即將崩溃的堤坝上。
两道截然不同的腹部区域之间,那道缩復环正在肉眼可见地向上移动,像死神缓缓收紧了绞索。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產科医生下意识的问道。
她心里有些害怕。
尤其是看见產妇肚皮上不断蠕动的形状,她感觉像是见了鬼,打心眼里害怕。
“你先安抚一下,我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產科医生快步走出產房。
“医生,医生,怎么样?”患者家属焦急的凑过来。
现在乡村的年轻人少,產妇更少,加上年龄偏大,家里都很担心。
“情况不是很好,主任正在赶来的路上。”
“到底怎么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皱眉问道。
他一看就知道不是患者家属,身边还跟著一个戴著墨镜的年轻人。
產科医生心中一凛,生怕是职业医闹之类的。
“我是屯子里开诊所的。”那个老头解释道。
开诊所的呀,產科医生心里顿时轻鬆,只要不是医闹就行。但轻鬆的同时,对老人有些轻视。
“小孟跟我说情况可能会不好,所以我就跟过来看一眼。”老人继续说道,”有照片么,我们看一眼。”
“照片?那是患者隱私,我哪敢照。”產科医生一听就知道对方不懂行,鄙夷的说道。
轻蔑的口吻已经荡漾了出来。
“那麻烦你照个相,家属————”
说著,老人侧头看患者家属。
家里面都懵了,焦躁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见老人看向自己,他们茫然点头。
“患者家属同意。”
“可不合乎规矩,老人家,您————”產科医生还想著拒绝。
在她的认知中,村屯里私人卫生所只会用抗生素和激素,甚至有个別的会给人用兽用的激素,劲儿大,效果好,后果也严重。
就他?会看什么病。
“你不方便也就算了,但我毕竟是个医生,有医师证的。”老人淡淡的说道,“出了事儿————”
他向前迈了一步,凑到產科医生身边,压低了声音。
“產妇死亡一例,你们县医院的妇產科就得关门。你以为我是为了谁?”
唰~~~
產科医生顿时一身冷汗。
两道截然不同的腹部区域之间,那道缩復环正在肉眼可见地向上移动的画面在眼前闪烁。
而且最近隔壁县医院死了一名高龄產妇,做检討、说明情况什么的,把两三名医生都差点逼疯。
最后那家县医院的妇產科也顺势关了门。
“老师傅。”產科医生低声说道,“你————您懂?”
“我小徒弟,协和毕业的。”老人微微一笑,得意的看著身后的“小孟”。
“啥?!”產科医生惊讶、错愕莫名。
“朋友家的孩子,深入基层,来我这儿看看。今天他说產妇可能有问题,所以我就跟著来了。你看,果然有问题。抓紧点时间,別真的出大事!”
產科医生冷汗岑岑,心里埋怨著自己倒霉透顶,快步走回去,把產妇的情况拍照拿出来。
自己竟然要给一个乡村诊所的赤脚医生看情况?產科医生的情绪很复杂。
但当她回去看见產妇的时候,像是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了似的,全身冰寒入骨。
那道“勒痕”清晰可见,还在不断地移动,看起来很嚇人。
要不是在医院,要不是身边满是人,县医院產科医生还以为自己在看鬼片。
而助產士也都被嚇够呛,怔怔的看著这一幕,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哪。
產科医生马上拍摄视频,並且叮嘱护士抓紧时间让主任赶过来,然后才一溜小跑的出去。
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是协和毕业的?协和毕业生钻山沟子,在几乎没人的村屯工作?
这简直就是开玩笑,產科医生心里想到。
但那赤脚医生的“威胁”却是真真切切的,孕產妇的死亡简直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要不还是找伏牛山的齐道长来吧,產科医生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出门,她躲开患者家属,自己拿著手机,用力的攥住,她生怕手机被人抢走。
短时间內,她也只能想到这么多。
“老师傅,您看一眼。”產科医生道。
但那老人並没看,而是说道,“小孟,你去看一眼,看看怎么回事。”
“好。”戴墨镜的年轻人走过来,侧头看了一眼,“这是病理性缩復环,马上开台上手术,做剖宫產。”
“对了,做好打开肚子后子宫已经破裂的准备。”
年轻人的声音低沉,带著磁性,而產科医生的脑子却“嗡”的一下。
子宫破裂?!
妈耶!
產妇还能救回来么?
正想著,一只手拍了她一下,“抓紧时间,每一个步骤都不能耽误,母子能平安。”
戴墨镜的年轻人很篤定的说道。
產科医生知道最起码上手术这个建议是没错的,她连忙跑起来,开始和手术室、主任交流,抓紧时间推著產妇上手术。
县城不大,主任很快赶过来。
她来的时候麻醉已经完毕,单子都铺完了,就等著刷手上台。
“什么情况,今年的剖腹產名额用的差不多了,还有小半年呢。”產科主任有些不高兴,她对手下医生的判断和擅自决定持否定態度。
“主任,主任。”產科医生拉著主任走出手术室,“有个村屯诊所的老医生跟著过来的,说是病理性缩復环,要马上手术,据说子宫已经破了。”
“开什么玩笑,什么就子宫破了,你见过子宫破了的產妇么?”
“虽然年龄大了点,还不至於。马凡氏综合徵的產妇容易出现类似的情况,可你看產妇有马凡氏综合徵的外貌特徵么?”
一句一句话像是刀子一样落在医生心头。
她没解释,只是低著头。
“做吧,你都副高了,竟然信村屯诊所的医生,想什么呢。”主任一边去刷手,一边斥道,“他们会个屁,不管什么病,先上两组抗生素,再上一次炎琥寧,要是不好就加激素。”
“————”医生沉默,刷手,刷啊刷。
“他一辈子都没接过生,还子宫破了,破个屁。”
“”
刷啊刷。
主任骂了几句,穿衣服上台。
手搭上去,她马上感觉到正在收缩、蠕动的子宫。
產科主任马上严肃了起来,伸手要刀,切开手术。
逐层入腹,手术越做越彆扭,光是开腹这么个简单步骤就难点重重。
平时开腹切开就是了,但眼前的產妇肚子在不断的动著。
已经麻醉了,不是產妇有意的,而是子宫在不断的收缩,不断地影响著手术的进程。
有两次电烧差点杵到腹膜下的子宫上。
都是间不容髮的瞬间,她一缩手,鬼使神差的才没出事。
“这什么破手术,非要做!”產科主任已经开始习惯性甩锅。
虽然嘴上在腹誹著,但她只能硬著头皮做手术,毕竟是主任,想甩锅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