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不甘。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那挺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微微佝偻了一瞬。
是啊,七十多岁了,古来稀之年,寻常人已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自己却还想着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太子和朝廷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自己这把老骨头,在西南山地或许还能逞威,但到了辽东那苦寒之地,漫长的行军、恶劣的气候、高强度的作战……万一支撑不住,倒在半路或阵前,非但无法杀敌报国,反而可能挫动军心,成为拖累。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沉重。秦良玉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青筋凸起、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挥舞白杆长枪,杀得流寇闻风丧胆,也曾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可如今,它们还能握得稳枪,拉得开那张三石的强弓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力感,瞬间席卷了这位刚强一生的老帅。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的锐利光芒黯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认命,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殿下……所言极是。是老臣……老糊涂了。这身子骨,确是一年不如一年,比不得当年了。辽东苦寒之地,长途奔袭,老臣……怕是真成了累赘。朝廷体恤,老臣……感激不尽。”
那话语中的落莫,让朱慈烺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连忙开口,语气转为郑重:
“老将军切勿作此想!不让老将军亲临前线,非是轻视老将军之能,实是另有更为紧要、关乎国本之重任,非老将军这等德高望重、忠勇无双之元戎,不能托付!”
秦良玉闻言,黯淡的目光骤然一亮,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重新吹亮,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慈烺:
“殿下……此言何意?但有用得着老臣之处,纵然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悬挂着巨幅大明疆域图的墙壁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京城的位置,沉声道:
“老将军,灭奴之战,父皇与本宫,皆有意亲征辽东,坐镇中军,以励将士!天子御驾亲征,固然可鼓舞三军士气,然则,国不可一日无君,京畿重地,更不可一日无帅!京城,乃我大明之根本,社稷之所在,宗庙之依托,天下之中枢!其安危,重于泰山!”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秦良玉:
“父皇与本宫离京期间,京城之防务,京营之整训,九门之守备,乃至直隶、山东、河南等处之兵马调度策应,需有一位威望足以服众、能力足以镇国、忠诚无可置疑之老成宿将,坐镇中枢,统筹全局,震慑宵小,确保后方无虞!
此任之重,关乎前线数十万将士之军心,关乎大明国本之稳固,丝毫不亚于在辽东斩将夺旗!”
朱慈烺的声音斩钉截铁:
“本宫与父皇思虑再三,遍观朝中诸将,能当此重任者,唯老将军与英国公二人而已!英国公坐镇京营,老将军则需以太子太保、总摄京师防务之衔,与英国公精诚合作,共保京城万无一失!此乃托孤寄命之任,非老将军这等国之柱石,不足以担之!”
秦良玉听着朱慈烺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的失落与不甘瞬间被一股滚烫的热流所取代!
坐镇京师,总摄防务,与国公并列,护卫国本!这哪里是闲置?这分明是将比前线厮杀更为紧要、更为核心的国之命脉,交到了她的手中!
太子和陛下,并非不信任她的能力,而是将一份天大的信任,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托付给了她!
她豁然起身,因为激动,身躯甚至微微有些颤抖,对着朱慈烺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殿下!老臣……老臣明白了!殿下与陛下信重若此,将京师安危、社稷根本托于老臣之手,此乃天恩!老臣秦良玉在此立誓:只要老臣一息尚存,必定竭尽心力,与英国公同心同德,整饬武备,严守九门,安定京畿!绝不容任何宵小作乱,绝不让京城有半分闪失!前线将士可安心杀敌,陛下与殿下可无后顾之忧!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一位老帅以生命和荣誉许下的承诺。
朱慈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秦良玉:
“有老将军此言,本宫与父皇,便可高枕无忧,放心北征矣!京城,就拜托老将军了!”
“老臣,万死不辞!”
……
又过了数日,经过与内阁、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连日反复的磋商、核算、乃至激烈的争论,一份详细的、涉及全国兵力调动的灭国之战初步方略,终于尘埃落定,形成了正式的枢密院令,并获得了崇祯最终朱批。
命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相关各镇、各省、各督抚衙门,同时也传达给了尚未离京的诸位核心将领。
辽东方向,作为主战场和前进基地,将以祖大寿为首,整合辽东本地所有明军,集结精锐战兵二十万!
这几乎是抽空了辽西走廊、辽南、以及部分辽东汉人聚居区所能集结的全部机动野战力量。
同时,为保障这二十万大军的后勤,命令中明确,辽东本地百姓,凡年满十八岁、五十岁以下之男丁,除必要维持生产之农夫、匠户外,全部征发为辅兵或民夫,归入由兵部、户部、工部联合组成的“辽东战事后勤总司”统一调配,负责粮秣转运、道路修葺、器械维护、营地修筑等一切战地勤务。
当然,给钱的,月俸一两起步!
而妇女、老者及未成丁者,则需全力投入农业生产,确保辽东本地能在最大程度上实现粮食自给,减轻从关内长途转运的压力。
除此之外,蓟州镇抽调五千万精兵。
蓟镇乃京师门户,常年直面蒙古,兵强马壮,骑兵比例高,是除辽东外最重要的机动力量。
陕西三边,抽调五万精锐。
陕西兵历经多年剿寇战争,战斗经验丰富,尤其擅长艰苦条件下的作战。
湖广、四川,抽调八万,以秦良玉麾下白杆兵为骨干,辅以湖广当地士兵,擅长山地、丛林作战,可用于辽东山地、林区清剿。
宣府、大同、山西等镇视情况抽调部分精锐,补充入各路。
贵州、云南等偏远之地,出兵两万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