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奈双手摊开,做了一个联接的姿势继续说道:
“和平,是需要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纽带’的!需要一种能让最普通的牧民、最底层的士兵、乃至草原上每一个听到风声的部落首领,都打心眼里相信——‘哦,大明这次是真的,他们不是暂时稳住我们,他们是真心想跟我们长久相处’的东西!”
他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而现在,对我们而言,能证明这份真心,能充当这根最牢固‘纽带’的,只有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办法——姻亲!血脉相连的姻亲!”
“只要您,尊贵的大明太子,未来的天子,娶了我的妹妹,成为我阿布奈的妹夫,成为草原的女婿!那么,不需要我再多费口舌去解释,去说服,草原上的风,自然会把这消息带到每一个毡房,每一处牧场。
所有人都会明白,大明与我们,不再是单纯强弱分明的征服与被征服,而是有了这层斩不断的亲缘关系!他们会相信您所说的开放边市、互通有无,会相信您承诺的和平共处,因为他们会想——太子妃是我们草原的女儿,她生的孩子,将来也可能成为大明的君王,有这层关系在,大明怎么会轻易对我们动刀兵?”
阿布奈的语气带着一种草原首领特有的、对部众心理的精准把握,也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所以,我恳请您,娶了琪琪格!这不仅是为了我妹妹的归宿,更是为了我们即将达成的盟约,能真正落地生根,能让草原上的部众心甘情愿地追随您,去攻打建奴!更能让这份和平,有一个最坚实的起点!我阿布奈在此可以对着长生天起誓,只要您成为我的妹夫,我这一生,只要我还在位一日,科尔沁部的刀箭,就绝不会再指向大明!”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将联姻的政治意义赤裸裸地剖析在所有人面前。
他身后那些原本因恐惧而低头的科尔沁将领们,此刻也都纷纷抬起头,眼中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是啊,口头承诺哪有姻亲可靠?
历朝历代,和亲虽然常被诟病,但在维系边境安宁、建立初步信任方面,往往能起到奇效。
公主出嫁,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和平信号。对他们这些习惯了部落思维的首领而言,这比任何复杂的条约都更直观,更能让他们安心。
朱慈烺沉默了。
他并非不懂政治联姻的作用,只是他来自现代的灵魂深处,对这种将个人幸福与政治利益强行捆绑的行为,有着本能的排斥和一丝不自在。
他更倾向于用制度、利益、以及绝对的实力威慑来构建长久稳定的关系。
但阿布奈的话,也点出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现实:
他可以用力量让阿布奈屈服,却无法用力量瞬间改变整个草原部落根深蒂固的观念和信任模式。联姻,确实是一剂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建立信任、降低合作阻力的“催化剂”。
他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斟酌:
“阿布奈,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联姻纽带,确有作用。只是……此事关乎琪琪格终身,也关乎两国体面,仓促而定,是否……有些不够妥当?毕竟今日所议,首在军务。”
见朱慈烺依然没有松口,阿布奈刚刚平复的情绪又有些激动起来,他猛地提高了声音,话语也变得愈发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草原人的粗粝:
“有何不妥当?!殿下!”
“我妹妹琪琪格,自两年多前奉您之召入京,便一直住在您的东宫!虽然您以礼相待,未曾逾矩,这一点我信您!可草原上的人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一个蒙古部落的公主,在异国太子宫中一住就是两年,朝夕相对!现在她回来了,您说您和她清清白白,谁信?在所有人眼里,无论事实如何,琪琪格的名节,早已和您绑在了一起!她已经是您的人了!”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露骨,将潜藏的流言与可能的非议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阿布奈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算……就算她此番留在草原,不再回大明,您以为她还能有什么好归宿吗?其他部落的首领会如何看待一个在大明太子身边待了两年的公主?猜忌、流言蜚语,永远不会停止!她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我用来与其他部落联姻,嫁给某个或许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首领,继续充当巩固联盟的工具!那样的婚姻,会比嫁给您更好吗?”
“所以,殿下。”
阿布奈的目光死死锁住朱慈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娶了她,对您,对她,对大明,对科尔沁,都是眼下最好、也最顺理成章的结果!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眼看着兄长如此不留情面地将自己“滞京两年”可能引发的议论和“工具”般的未来命运当众剖析出来,琪琪格早已羞愤难当,掩面奔出了大帐。
阿布奈此刻全副心神都放在说服朱慈烺上,无暇他顾。
朱慈烺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心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知道,此刻必须先应对阿布奈。
似乎是怕朱慈烺依旧以“感情”或“时机”为由推脱,阿布奈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再次拔高到整个草原民意与历史教训的层面,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悲观的预言:
“殿下,即便我个人,因为亲眼见识了您无可匹敌的力量,而选择完全相信您的承诺。但您能让我的三万名将士,让科尔沁部数十万部众,让漠南漠北所有听到风声的蒙古人,都像我一样,毫无保留地相信您口中那‘永远和平’的蓝图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对历史教训的深刻记忆:
“不,他们不会。他们记得太多的‘背叛’与‘反复’。汉人与蒙古人之间,不是没有过美好的誓言与盟约,可结果呢?往往因为一方势力的更迭、因为利益的重新分配、甚至因为一场边贸的纠纷、一次偶然的冲突,誓言便化作泡影,盟约便成了废纸,烽烟再起,血染草原!”
阿布奈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朱慈烺: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您个人的承诺,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最愚钝的牧民也看得懂的、实实在在的保证!而姻亲,就是草原上所有人,从王公到奴隶,都能理解、都认的‘硬保证’!您娶了琪琪格,就等于向整个草原宣布,大明皇室与黄金家族血脉相连,这份和平的诚意,重如泰山!”
他的话语带上了强烈的危机感:
“反之,如果您拒绝,即便今天我们迫于形势签订了盟约,即便在您的支持下我们打赢了建奴。可三五年后呢?十几年后呢?谁能保证不会因为某个边境摩擦、某次贸易纠纷、或者某个野心家的煽动,再次点燃战火?
那场战争或许不是你我所愿,但历史的惯性、族群的隔阂、底层的不信任,都像干柴一样堆积着,只需要一点火星!殿下,这难道就是您想要的‘未来’吗?一场建立在恐怖平衡和随时可能崩溃的猜忌之上的、脆弱的和平?”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朱慈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