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西陲雁回关的荒漠之上,黄沙被染成一片暖红,风卷著细沙掠过枯木乱石,发出低沉的呜咽。主凡坐在一截半埋在沙里的断木桩上,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肩头背著一个旧布包,包里只有一套换洗衣物、半块干硬的麦饼,还有一柄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剑。剑无鞘,无铭,剑身宽厚,刃口不算锋利,是他花三百文钱在边关小镇的铁匠铺打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丟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见。
他今年二十七岁,无门无派,无亲无故,江湖上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更没人把他当回事。他不懂什么绝世剑法,不会什么独门內功,只跟著一位隱居在边关的老卒学过三年基础剑招,劈、砍、刺、撩、点、崩,六式基础剑,翻来覆去练了十几年,练到手臂发酸,练到指节磨破,练到肌肉形成本能,挥剑不用想,出招不用等。老卒去世前只跟他说过一句话:“剑不在利,在人;招不在奇,在正。守住心,守住手,平凡的剑,也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主凡一直记著这句话。
他从不在江湖上爭名夺利,不抢秘籍,不夺宝刃,不拜山头,不结仇家,一路从江南走到西陲,靠的是给商队护鏢、给村镇修柵栏、给客栈劈柴挑水换一口饭吃。他走得慢,走得稳,遇见不平就伸手,遇见弱小就搭一把,遇见恶人就拔剑,不求回报,不求名声,只求夜里睡得安稳。
雁回关一带最近不太平。一股自称“黄沙帮”的马贼盘踞在黑风谷,人数过百,个个骑术精湛,手持马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过往商队要么被洗劫一空,要么被尽数杀害,边关的几个小村落,已经有三个被马贼踏平,老弱被杀,妇孺被掳,粮食牲畜被抢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血跡。官府的兵卒守在关內,不敢出关追剿,江湖上的侠客高手要么路过不管,要么嫌马贼人多势眾,不愿招惹麻烦,一时间,雁回关外黄沙蔽日,人心惶惶,行路断绝,百姓苦不堪言。
主凡所在的望风村,是雁回关外最后一个还没被马贼洗劫的小村落,全村不过三十多户人家,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为了活命远走他乡。村里的人见主凡孤身一人,带著一把剑,虽然看著普通,却手脚勤快,为人忠厚,便收留了他,给他一间漏风的土坯房,给他一口粗粮饭,只求他能在马贼来的时候,帮著照看一下村里的孩子和老人。主凡没有推辞,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帮著村民修补被风沙吹坏的柵栏,清理村口的碎石,给水井清淤,夜里就握著那柄铁剑,坐在村口的土坡上守夜,一坐就是一整夜。
村里的人都叫他“凡小哥”,没人知道他从哪来,要到哪去,只知道他是个好人,是个踏实人。村里的老村长姓周,年过七旬,腿脚不便,见主凡日夜守村,心中过意不去,常常端一碗热粥给他,嘆著气说:“凡小哥,委屈你了。我们这小村子穷,没什么能报答你的,马贼凶得很,你要是怕,就趁早走吧,別连累了你。”
主凡总是接过粥,笑著摇头:“周村长,我不怕。我既然住在这里,就是村里的人,村里有事,我不能走。”
“可马贼有上百人,个个带刀骑马,你只有一个人,一把破剑,怎么挡得住?”周村长满脸担忧,“江湖上的高手都不敢惹他们,你……”
主凡低头看著手里那柄裹著蓝布的铁剑,轻轻摸了摸布面,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没有绝世武功,也不是什么高手,但我有手,有剑,有心。他们是人,我也是人,他们作恶,我便拦著,拦不住,便拼了这条命。我师父说,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躲的。”
周村长看著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嘆了口气,不再劝说,只是眼里的担忧,一刻也没有少。
这日黄昏,残阳刚落,夜色初临,天边突然捲起一片黄尘,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村口放哨的村民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声音颤抖:“马贼!马贼来了!好多人!”
村里瞬间乱作一团,女人的哭声、孩子的惊叫、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原本安静的小村落,瞬间被恐惧笼罩。村民们慌不择路,有的想往山里跑,有的想躲进地窖,有的瘫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周村长拄著拐杖,站在村口,声音沙哑地喊著:“大家別慌!躲进地窖!快!”
主凡从土坡上站起身,解下背上的布包,取出里面的铁剑,扯掉裹在剑身上的蓝布。铁剑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冷光,剑身普通,毫无光泽,却被他握得极稳。他一步步走到村口,站在那道破旧的木柵栏前,孤身一人,面对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贼队伍。
黄沙滚滚,马蹄轰鸣,百余名马贼骑著高头大马,手持明晃晃的马刀,头戴皮帽,满脸凶戾,为首的是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双刃巨斧,正是黄沙帮帮主,沙破天。此人早年是边关重犯,越狱后聚集亡命之徒,在西陲作恶多年,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手上沾著无数百姓的血。
沙破天勒住马韁,看著眼前小小的望风村,又看著柵栏前孤零零站著的主凡,顿时放声大笑,声音粗野,震得人耳朵发疼:“哪里来的野小子?就凭你一个人,一把破剑,也敢挡我黄沙帮的路?我看你是活腻了!”
马贼们也跟著鬨笑,声音刺耳,充满不屑与嘲讽。在他们眼里,主凡就像一只挡路的蚂蚁,隨手就能捏死。
“此路是我开,此村是我守,要想进村,先踏过我的尸体。”主凡站在原地,身姿挺直,像一株扎根在荒漠里的胡杨,风吹不倒,沙埋不弯。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村口,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畏惧。
沙破天脸上的笑容一收,眼中闪过凶光:“不知死活!既然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儿郎们,先把这小子砍成肉泥,再洗劫村子,鸡犬不留!”
一声令下,三名马贼立刻催马冲了上来,马刀高举,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主凡当头劈下。马快,刀快,气势汹汹,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主凡劈成两半。
村里的村民们嚇得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状。周村长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就在马刀即將落在主凡头顶的瞬间,主凡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凌厉的气劲,只有最简单、最朴素的一剑——刺。
他手腕微沉,铁剑直直递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刺向最左侧那名马贼的手腕。剑不快,却极准,不偏不倚,正好刺中马贼握刀的关节。那马贼只觉手腕一麻,剧痛传来,马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疼得满地打滚。
另外两名马贼一愣,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子居然有两下子,隨即怒吼一声,双刀齐下,左右夹击,封死了主凡所有退路。
主凡脚步轻移,不退反进,身体微微一侧,避开左侧刀风,同时手腕一翻,铁剑撩起,磕向右侧马贼的刀背。又是最简单的一招,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力道用得恰到好处。“当”的一声脆响,右侧马贼只觉虎口剧痛,马刀险些脱手,身形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摔下来。
紧接著,主凡手腕再沉,铁剑劈下,正中左侧马贼的马颈。那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將马贼狠狠甩了出去,撞在旁边的石头上,当场昏死过去。
短短三息之间,三名马贼一伤一昏一坠,失去战力。
整个村口瞬间安静下来,马蹄声停了,鬨笑声停了,只剩下风沙的呜咽声。沙破天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居然有如此利落的身手,用的还是最基础的剑招,却招招致命,招招破敌。
村里的村民们也愣住了,原本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看著站在柵栏前的主凡,眼里充满了震惊与希望。
“有点本事,难怪敢挡我的路。”沙破天阴沉著脸,眼神变得凶狠,“不过,刚才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我看你怎么挡!所有人,一起上!把他乱刀分尸!”
百余名马贼齐声嘶吼,催马衝锋,刀光如林,杀气滔天,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朝著主凡席捲而来。那气势,足以嚇退任何一名江湖好手,足以踏平整个望风村。
主凡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铁剑,眼神平静无波。他没有慌,没有退,脑海里只有老卒教他的六式基础剑,只有师父说的“守住心,守住手”。他双脚分开,稳稳扎在地上,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块磐石,立在村口,一动不动。
马贼冲至近前,刀光齐落,无数把马刀从四面八方砍向主凡,密不透风,仿佛要將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一刻,主凡动了。
他不再是只守不攻,而是將六式基础剑,反反覆覆,连绵不断地使了出来。
劈——剑刃横斩,力道沉猛,磕飞正面砍来的马刀;
砍——剑身斜下,破开门户,击中马贼的肩头;
刺——剑尖直递,快准狠稳,刺穿马贼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