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呢?”
那人回过头,是李铁蛋。
他满脸是灰,眼睛被烟燻得通红,脸上被烟火熏出两道泪痕,把灰冲成两道沟。他看见李恪,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恪哥!四叔公……四叔公还在里头!”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
四叔公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八十多了,腿脚不好,平时走路都要人扶。他儿子前年死了,儿媳改嫁了,就剩他一个人住在那个破屋里。平时村里人轮流给他送饭,李大山隔三差五就让他去送一碗。
“多久了?”李恪问。
“刚烧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李铁蛋哭著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火太大了,冲不进去……冲不进去啊……”
李恪没有听完,已经冲了出去。
【踏风行】催到极致,他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人群,直接撞开了那扇著火的木门。
门板倒下去,溅起一片火星,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身上,烫得他直抽气。可他顾不上那些,眯著眼往里冲。
屋里全是烟,什么都看不见。那烟不是普通的烟,是那种又黑又浓的、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的烟。李恪眯著眼,用手捂著口鼻,蹲下来往前摸。地上全是火,有的地方已经烧穿了,能看见底下红彤彤的炭。
火在他头顶上烧,房梁噼里啪啦地响,隨时都会塌下来。那声音听著让人牙根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挣扎。
他摸到炕边,摸到一个人。
四叔公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在火光里看著,是那种灰败的顏色,像是已经死了很久。可他的手还是温的,还有一点点温度。
李恪把他扛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刚衝出门口,身后轰的一声,房梁塌了。
火舌舔过来,差点烧著他的后背。那股热浪推著他往前扑,他踉蹌了两步,把四叔公放在地上,自己也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四叔公的脸熏得漆黑,眼睛闭著,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的头髮烧没了,眉毛也没了,脸上有好几处烫伤,皮肉翻著,红红的,看著嚇人。
李大山衝过来,手里还提著水桶。看见四叔公,他愣住了。
“你……你……”
他张著嘴,说不出话来。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把他的鞋都浸湿了。
李恪没理他,蹲下来探四叔公的鼻息。
还有气。
虽然很弱,很浅,可还有。
“郎中!”他喊,“快去请郎中!”
几个人应声跑出去,脚步声咚咚咚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恪坐在地上,看著那团大火。
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地响,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烤得人脸皮发疼。
可他的心,比那火还热,热得发烫,烫得发疼。
他想起那个蹲在路边的人说的话——村里出事了。
他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一直跟著自己。
或者,他本来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或者,那火,就是他放的。
李恪站起身,四处看了看。
人群里,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只有村里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呆呆地站著,一动不动。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可那红不是活人的红,是那种死人的红,像是刚从火里爬出来。
李大山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恪儿,”他说,声音发颤,颤得像是风里的蛛丝,“刚才……刚才你衝进去的时候,我看见……”
他停住了,咽了口唾沫。
李恪看著他。
“看见什么?”
李大山的脸,在火光里白得像纸。
“我看见你背上,”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有个人。”
李恪愣住了。
“什么?”
“你背上,”李大山说,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他的后背,“趴著一个人。”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从里头往外渗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他想起路上那种感觉——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背上,隨著他的奔跑一起一伏的。他想起那轻轻的重量,那凉凉的体温。
那东西,还在吗?
他没有回头。
只是想起那个盒子。
那个盒子还在他怀里,贴著他的胸口。
咚。
咚。
咚。
那心跳声,比刚才更近了。
不,不对。
那不是从盒子里传来的。
是从他背上传来的。
一下一下的,贴著他的后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