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裴瑜。慕容桓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盯著裴瑜的背影,眼神阴鷙得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太后在帘后,重重地咳了一声。
可皇帝没看太后,只是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裴卿,老七就交给你了。”
“臣领旨。”
那一年,慕容衍十二岁,裴瑜二十岁。
影像还在缓缓流转。
凌曜看见,自己坐在棲梧殿的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本《论语》,身侧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讲义。
十二岁的慕容衍,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落在书上,却时不时偷偷抬起眼,飞快地扫一眼裴瑜的脸,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为政》篇背完了?”裴瑜头也不抬,声音淡得像白水。
“背……背完了。”慕容衍的声音有些发紧。
“背来听听。”
慕容衍深吸一口气,开口背诵:“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子曰……”
他背得很流利,没有一丝停顿,可见下了功夫。
可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裴瑜抬起眼,看见少年正盯著自己手边那碟没动过的点心,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是御膳房今日送来的桂花糕,金黄软糯,上面缀著细碎的干桂花,香气清甜。
慕容衍意识到自己分心了,立刻收回目光,脸更红了一些,慌忙继续背,“子……子曰……”
裴瑜面无表情地把那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慕容衍愣住了。
“背完再吃。”裴瑜说完,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手里的讲义。
慕容衍看著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青年低垂的眉眼,轻声说了句“谢谢先生”,然后把声音放得更稳了一些,继续往下背。
七皇子在宫里过得算不得好。
他的母妃是月氏来的和亲公主,生得极美,却在深宫里寸步难行。太后厌弃她的异域血统,视她为祸乱宫闈的狐媚之物,生怕她蛊惑圣心、乱了皇室血脉。
因而从慕容衍的母妃入宫那日起,太后便没有一日给过好脸色。连带著她生下的孩子,也一併厌弃。
宫里的风言风语就从未停过。
“你们瞧七殿下的眼睛,那顏色……跟皇上、跟咱们中原人可都不一样。”
“听说月氏那边民风开放,说不定……”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这些话,慕容衍七岁那年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亲耳听过。彼时他还不懂什么叫“血脉不纯”,只知道那些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著怜悯和鄙夷,像是在打量什么脏东西。
皇帝也听说了这些流言。虽然没有明说,但从此对这个儿子便越发疏远,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份“不像自己”的长相刺痛。
也是那一年,他的母妃被扣上私通外男的罪名,打入冷宫,不久便香消玉殞。慕容衍的日子更是一落千丈。
他被扔到了靠近冷宫的棲梧殿,名为静养读书,实则与放逐无异。伺候的宫人一减再减,最后只剩下两个阳奉阴违的奴才,当著面敷衍了事,背地里连热饭都懒得给他送。
吃不饱,是常有的事。
冬日里,別的皇子殿中银丝炭烧得暖如阳春,他的殿里,只有半筐劣质炭,烧起来满屋浓烟,呛得人整夜无法安睡。他裹著两床旧棉被,缩在床角,听著窗外呼啸的北风,只靠著母妃临终前那句“活下去”,硬生生熬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这样的日子,直到裴瑜的到来,才终於有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