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虎离开后,屋中一下安静了下来。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落在土炕上,將秦绝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映得越发苍白。
叶荻站在炕边,静静看了他片刻。隨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推门而出。
夜色已深,白杨镇里寂静无声,白日里那些被惊嚇得不轻的百姓,早已家家闭户,连狗叫都听不见几声。只有月光冷冷洒下,將一条条土路照得发白。
叶荻身形一闪,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白杨镇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嗇夫披著件单衣,正独自站在院中的石凳旁。
今夜风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仰头看著黑漆漆的夜空,脸上满是疲惫与茫然。
屋里,他那受了惊嚇的女儿和小妾,好不容易才被哄睡过去。可他自己,却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
白日里的那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个不停。
杨虎带人闯进镇中时,那股凶神恶煞的样子,如今想来还叫他腿肚子发软。尤其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差一点就被拖走,小妾也差点遭了殃,他胸口便一阵阵发堵。
他这一生,自詡最会做人——对上官差,他赔笑奉承;对土匪,他点头哈腰;对乡民,他拿腔作势。平日里人人都说他精明圆滑,最懂趋利避害。
可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那点所谓的聪明,竟半点用处也没有。
他忍不住长长嘆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若不是那路过的英雄,我这家……怕是真要散了。”
一阵夜风忽地吹过,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这才惊觉身上只穿著单衣,嗇夫缩了缩脖子,忙从石凳旁下来,转身便要回屋。
谁知刚一转身,他整个人便猛地僵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屋门前竟已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面上蒙著布巾,身形纤细,瞧著倒像个年轻少女。
可在这深更半夜,骤然见到这么个人,嗇夫还是嚇得魂飞魄散,抬手指著对方,嘴唇哆嗦个不停。
“你、你是谁?”
那蒙面人眉眼一弯,竟似笑了笑。
“怎么?这么快就把恩人拋到脑后了?”
嗇夫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应过来。
白日里那名高壮汉子临走前,似乎的確提过一句,说他家小姐名叫荻花……
他试探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您……您是荻花小姐?”
叶荻眉尖微微一挑,低声自语道:“看来,他留的是这个名字。”
“不错,就是我。”
一听这话,嗇夫顿时又惊又喜,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恩人在上!请受小的一拜!”
说罢,他竟真结结实实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叶荻被他这一下弄得怔了怔,隨即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起来!別闹出动静。”
嗇夫这才如梦初醒,忙收了声,却仍跪在地上,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今日若不是恩人,我那闺女和家中那口子……小的便是死了,也无顏去见亡妻。恩人大恩,小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叶荻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了些。
“报答倒不必。”她顿了顿,声音也认真了下来,“我今夜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嗇夫一听,立刻挺直了身子,连声道:“恩人儘管吩咐!”
“你先別急著应。我让你帮的忙,和飞虎寨那伙土匪有关。”
此言一出,嗇夫脸上的热血之色明显一滯。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了几下,眼中也闪过一丝本能的惧意。
可片刻后,他还是狠狠一咬牙,压低声音道:“恩人,今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女儿和小妾都要落到那群贼人手里。小的受此大恩,別说帮忙,就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他说这话时,声音虽压得低,胸口却起伏得厉害,显然心里也怕得很。只是那股怕意之下,终究还是咬著牙撑出了一份决心。
叶荻轻轻嘆了口气,低低说道:“我要你,帮我藏一个人。”
她一边说著,一边慢走到近前,靠近在嗇夫的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嗇夫起初还连连点头,可听著听著,脸色却渐渐变了,眼睛也越瞪越大。
“这……这……”
“怕了?”叶荻侧头看他。
嗇夫脸色发白,额上也渗出了细汗,显然被她的话惊得不轻。可他看了看屋里紧闭的房门,又想起白日里险些失去家人的那一幕,终究还是一咬牙,重重点头。
“恩人放心!小的一定办好!”
叶荻这才直起身,轻声道:“去吧。”
嗇夫也不敢耽搁,匆匆爬起身来,连屋里都没回,只胡乱拢了拢衣襟,便快步出了院门,连外衣都顾不上穿。
叶荻立在门前,看著他那有些踉蹌却又急切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低低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漆黑天幕。
若不是情势所迫,她绝不会把秦绝的性命,交到一个毫不相识的人手里。
可眼下,她没有別的办法。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哪一次不是在赌?”她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只盼这一次,我的运气也和之前一样好吧……”
话音落下,她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轻燕般掠上墙头,隨即纵身而去,转眼便没入茫茫夜色。
……
残夜將尽,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一线灰白。
白杨林中,火光摇曳。
十几个飞虎寨嘍囉手持火把,將原本阴暗冷寂的林间照得一片通明。林中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尸体,鲜血早已凝成暗黑色,在泥土和枯叶间显得格外刺目。
薛海正蹲在一具尸体旁,伸手翻看著对方脖颈上的伤口。
他脸色隱隱发青,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那刀口边缘轻轻一按,眼中寒意越发沉重。
“都是一刀毙命……”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的阴沉,“出手狠,落刀更快。刀法快得出奇。”
他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尸体,眼底杀意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