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找到帮你的办法。”
袁野將手里那颗牛轧糖攥紧了一些。
李援朝闻言,摇了摇头:“其实我过得挺好的。”
“以前你跟我说量子力学,跟我说薛丁格的猫。那之后,我也试著想著去研究。但还是搞不懂啊……搞不懂我为什么会这样,搞不懂要怎样才能停下来。有可能,这我身上的这个,根本就停不下来。”
他的表情柔和下来些许。
“但其实跃迁……也没那么嚇人。因为不管我跳去哪里,玉凤她都在那。只要看到她,我就知道我是谁了……所以有她在,就都还好。”
“我早就想开了。我现在觉得——人活著啊,就是为了那么几个重要的时候。只要我把那些时候都圆圆满满经歷过,那也就行了。”
李援朝断断续续讲,不知道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身边的年轻人。
“哦,比如现在,现在就是很重要的时候,再过一站,就到离文武县最近的市里火车站了。”
“十七岁的我,跳去了三十岁的身体,待了快四天。等跳回来,已经坐在去县里的拖拉机上了,玉凤那时候就坐在我对面,对我问东问西。那是我现在经歷过的,距离『第一次』见到她最近的时候。”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轻鬆。
“有时候我也会想,玉凤在火车站接知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活了六十三年,我终於要和她见『第一面』了。”
袁野终於开口接话:“她说你是几个知青小伙子里长得最周正的。”
李援朝听了,只是跟著笑。
然后他又说:“其实我还是觉得你能帮到我。”
“为什么?”
“说不上来……知道吗?在我和玉凤结婚那天,我又跳出去了,跳到四十多岁的身体里,那次我只待了十几分钟,看到月娥和桃生都长大了,玉凤的头髮也白了一些,然后又跳回去。我一直都想亲眼看看,那段我在结婚那天跳走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可到现在都没看到。”
人活著,就是为了那么几个重要的瞬间。
六十三岁的李援朝是这样想的。
“其实我都有些害怕。如果意识跃迁发生的越来越快,到最后……我真能反应过来吗?如果反应不过来,我会是什么样的?”
“可能结婚那天,跳进我身体里面的,是更老的意识。可能那时候,我就是反应不过来,可能就是发了十几分钟的呆,那就实在太可惜了。明明是那么好的时候啊,错过了就没有了……”
火车咣当咣当向前。
距离前方的城市灯火,已经很近了。
……
列车到站。
这个年代的文武县还没有火车站,这趟列车停靠的是最近的市区站台。
站台上亮著昏黄的灯,把顶上雨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上车下车的人流在灯影里来来往往,行李碰撞声、呼唤同伴的喊声混在一起,拥挤嘈杂得很。
站台地上的煤灰被人们匆匆脚步带得飞扬。
李援朝他们四个青年,以及三位女知青,都从车上下来,提著网兜包袱,大包小包。
袁野跟著下车,走在李援朝的身边。
“那里。”
大老远的,李援朝就看见了张玉凤,向身边的袁野轻声示意。
站台的雨棚底下,正站著个年轻的乡下姑娘。
手里举著块写著“接文武县知青”的纸板,举得高高的,过了头顶,胳膊伸得直直的,站得也直。
她梳著条乌黑的辫子,后脑勺一直垂到腰窝,辫梢上扎著一截红头绳。
眉毛不浓不淡,弯弯的,没修过却是好形状。眼睛不大,但很亮,眸子水汪汪。
下车的人潮向她那边涌去。
她举著纸板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时不时踮脚,又侧身让人,辫子从背后甩到胸前,又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