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带著几分无奈,却终究是鬆口了,那是一种不愿承认的妥协,也许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某种更古老的直觉:有些故事,一旦开始,就不能不听。
这时,一道轻快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一旁草丛踏出,带起几滴露水,洒在火光尚未触及的地面。
“我也要听。”莉婭的声音仿佛带著夜风的清新,又像山间泉水刚冒出石缝时的叮咚。
她已经走近了,披风未曾摘下,脚步轻盈却带著些许隨意,仿佛她並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被某种对未知的天然好奇心所牵引著漂了过来。
她的年纪还小,比艾琳与艾瑞克都要年轻几岁。眉眼间虽早已有了利落的英气,但在这黄昏將尽、夜火未起之时,依旧透出一种未经世事的光芒,像是一颗尚未被磨钝的石子,在山野之间滚动,发出清亮的声响。
“毕竟你也知道,”莉婭理所当然地说道,语气带著点不屑又忍不住的兴奋,“我对听故事,一向没有抵抗力。”
艾瑞克挑了挑眉,嘴角一边勾起:“你不是总说书卷是懒人的逃避?”
“我说的是那些念半天还没念到重点的说教书。”莉婭毫不客气地回嘴,“艾琳讲的是史诗传承、是元素起源、是比你念的战术图谱有趣一百倍。”
“好好好,你贏了。”艾瑞克笑著举手投降,声音放缓了些,似也被她的轻快所感染。
艾琳一直静静看著他们。直到莉婭走近,她才微笑著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那动作既温柔,又带著几分姐姐般的宠溺。
“急什么,先安营。”
她轻声道,那语气如薄雾中传来的安眠咒语,令原本还有些戒备的气氛慢慢软了下来。
说话间,她已经俯身取下了马背上的工具包,里面整齐叠著营具、防水布、铁钉与火油瓶。艾瑞克也隨即动作起来,將一块块木架支起,翻开地布,三人分工熟练,显然已习惯了在旅途中隨地为家。
莉婭负责拾柴,动作利索,没过多久便扛回来一大捆干木枝。艾瑞克则在外围用石头垒出一圈半月形的火坛,防风避露。艾琳点燃了火种,那是从她法袍內侧取出的几撮咒丝,燃点极低,遇风不熄,乃旅者法师专用的篝火媒介。
火光终於升起了。
炽红的火焰舔舐著夜色,篝火噼啪作响,仿佛回应著这片荒野中久未响起的声音。三人围坐而下,天幕逐渐暗了,苍穹之上已有稀星初显,一弯新月若隱若现,在远山的脊线上轻轻掛著。
艾瑞克坐在火堆右侧,手里拿著一小块干肉啃著,但眼神早已游离,他並不饿,只是不习惯这份沉默之前的静謐。
莉婭早就把法杖摆到一边,整个人像只蜷起的小兽蹲坐在艾琳身边,一边往嘴里塞著从包袱里翻出的蜜乾果仁,一边不住地催促:
“快说快说,別吊人胃口。”莉婭转头看向艾琳,声音微微一软,“艾琳快讲嘛。”
火光映照在艾琳脸上,將她金髮染成了浅浅的赤色,仿佛火焰亲吻过的一缕流光。她的眼神依旧寧静,但眸子深处,却已有暗潮涌动。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將那本《暮塔残卷》摊开放在腿上。封面斑驳的兽皮在篝火前泛起一层薄光,书页被夜风轻轻掀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仿佛正从沉睡中醒来。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穿透了林木与石土,轻柔地在火光与夜风之间流淌。
艾琳轻轻闔上眼睛,仿佛正在回忆一段並非她亲身经歷,却在她血脉中流动过的往昔。她的声音在篝火边缓缓响起,仿佛低吟,又似古老诗篇的首句:
“那一切,开始於天火陨落的夜晚。”
艾瑞克眯起了眼,手指摩挲著剑柄。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情绪,他一向不信神,也不信命,但他知道,艾琳讲的不是传说,是某种真实而危险的知识。
莉婭则像只猫一样挨著火堆,眼睛闪闪发亮,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乾果掉了也没察觉。
艾琳缓缓翻过书页,那一页中央,是一幅被时间擦拭得近乎模糊的插图:一个火球从天而降,夜幕撕裂,山脉震颤,大地上无数身影仰望著那一刻,仿佛在看眾神拋下的火炬。
她指尖轻轻摩挲图面,声音如咏唱:
“启源纪元·元初年,一颗异星陨落於现今大陆西北,那片土地如今被称为艾萨诺原。”